她若明确抗旨,母后立刻会死。她若真的遵从父皇旨意下手,她自己立刻就会死,事后母后也依然活不成!
卫瀛脚下阵阵发软,趔趄了两步,扶着桌角瘫倒在椅子里。
张申给她倒了一杯茶,想塞进卫瀛手里,但她整个人已经如石塑一般,对外界没有半点反应,张申无奈,只得将茶盏轻轻放下。
他静静的坐在卫瀛身旁守了她许久,窗外桂树的影从案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渐渐爬上墙。
卫瀛终于动了动手指,慢慢直起身体,把脸上的绝望表情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待她情绪好歹恢复些,两人才正式道别。
卫瀛将姜后那把牡丹凤钗郑重地戴到头上,眼睫慢慢落下,仿佛落下一道屏障,遮住一切苦痛挣扎。
绣鞋踏着地衣,没有半点声音,可路过地上的那个小纸包时,她脚步却微微一滞,鬼使神差地俯身拾起,犹豫再三,还是收入袖底。
张申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堂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卫瀛跨出门槛,玉扇登时被吓了一跳,忙过来扶住她问:“公主脸色怎么这般白?!可是哪里不舒服?也让医士瞧一瞧吧!”
卫瀛并未理会她,站定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制住心绪,径直往大门处走去,一众侍女只得垂首跟上。
而另一侧,正堂窗户上方,高高的彩塑飞檐下,一片黑色衣角无声无息的闪过,很快没入飞檐外侧的树冠和假山之中,再无踪迹。
公主马车启动,车轮压在石板路上,车厢流苏微荡。
卫瀛整个人脱力地靠上车厢内壁,手臂隔着衣料感受到袖袋中的那个小纸包,面上一怔,仿佛全然不知自己何时把此物收起来的。
她把那个纸包从袖带里取出来,发狠一般地攥着,扭头撩起车帘,作势就要一把扔开,手都扬了起来,鬓边的凤钗却随着动作在发间微微滑动,她的手立即就停在了半空。
母后!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弃母后于不顾啊!
咬紧牙关,一汪泪鼓在眼底,她却仰起脸不让它落下,抬手摸摸发间凤钗,把那个小纸包再次收好……
待卫瀛回到椅梧馆,已是傍晚时分。
暮色四合,内室已经点了灯。
储况坐在窗前,正焚香抚琴,烛火披在身上,整个人透着羊脂玉一般的温润淡雅。
卫瀛调整了下呼吸,才步入内室,由侍女除去软缎披风,才坐到储况身前,假装垂目听琴,但周身却绷得仿佛拉满的弓。
一曲毕,储况轻轻按住仍在微颤的琴弦,抬眸望向卫瀛,视线在她苍白的两颊和唇瓣上略作停留,而后便定睛看着她鬓边的牡丹凤钗。
“瀛瀛今日这把凤钗别致。”储况含笑道,“我好像没见过。”
卫瀛心里一跳,扯了下唇角,却完全笑不出来,索性恢复面无表情的神态,“这是母后之前送给我的,一直舍不得戴。”
储况似乎很体贴的点点头,“恩师千里迢迢来探望,瀛瀛自然要打扮得郑重些。”
顿了顿,又笑道,“听说张相染了风寒?情况如何?”
卫瀛哪里还有心情去问看诊的医士,只得含糊其辞,“还好,不妨事。”
储况仍笑着,可眉梢眼角、唇瓣的弧度都仿佛精心设计过,好似在瓷釉上画出来的,“那……瀛瀛你呢?”
卫瀛身形一滞,仿佛没听清,眯起眼反问:“什么?”
储况起身,一步步不急不徐地凑近卫瀛,姿态仿佛逼近猎物的雪豹,面上却仍是笑意缱绻,“我从你进门的时候就看着你,脸色这般苍白,说话也中气不足,问你一句话,你都要反应片刻才答,莫不是……”
他紧贴着卫瀛站定,手扶住卫瀛僵硬的肩膀,俯身凑近她,储况的目光并没多少侵略性,反而极其温柔和煦,可卫瀛眼看着储况的脸孔一点点拉近,忍不住将脸略扭向一旁,避开他目光。
储况停下动作,两人的脸孔近在咫尺,呼吸都交缠在一处,卫瀛知道他在看她,可她现在心如乱麻,实在做不到和他对视,只得板起脸孔掩盖一二。
储况凤眸细细端详着她,继续说着方才没说完的话:“莫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请医士来看下吧。”
“不,不用……我只是累了。”她闭闭眼,下一瞬真的感到铺天盖地的疲乏,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太累了。”她声音微弱地补充道。
储况沉了沉,坐到卫瀛身侧将她揽入怀中,卫瀛本能一般的将身体重量完全压了过去,而储况则稳稳接住她,两人紧紧相拥,水乳交融一般。
他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卫瀛的额头,安抚着她,手臂却在不经意间触及卫瀛袖子下一处隐隐发硬的东西,那东西不大,四四方方,想来是纸包一类的细小物品。
储况感受着那个纸包的触感,脑海里闪过方才逐影汇报时说的那些事,但他却垂下眼,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卫瀛额头落下一个吻,神态仿佛虔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