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在储况怀里安静良久,贪恋着那包裹她周身的暖意,一呼一吸间,都是储况身上的浅淡的檀香气息,一点点抚平她肺腑里阵阵撕扯感。
两人无话,一直到那金钩般的弯月升至中天,卫瀛瞥见窗前花枝的影随风晃了晃,头脑渐渐清明了几分。
她略动弹了下,脸仍埋在储况怀里,瓮声瓮气问道,“今早你派人传话,只说有要紧军情,现在前线情况到底如何?”
说罢,抬眸瞧了对方一眼。
卫瀛此时细看,却发现他面色比平日更白了些,形容颇有几分憔悴。
储况薄唇微抿,眉宇间爬上一片沉沉雾霭,声音渐冷,“今早急报,边境连下暴雨,多地洪灾,幽州铁骑趁火打劫,全军出击,突袭灾情最重的几座城池……已有三城失守。”
他抬手按住眉心,仿佛想把那些呼之欲出的情绪按下去,“薛明远手下大将夺城后,洗劫粮仓,连州府本来要发给百姓的救济粮也未能幸免……而魏军辎重大半被洪水冲走,罗玉成不忍征发百姓仅存的续命粮,士卒们每日只一餐。”
随即阖目深吸一口气,“幽军放话出来,魏州边城百姓只要举家向幽州投诚,便可领取一袋粮。”
“薛明远此举,是想告诉天下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储况唇角扯出一道阴森森的弧度,双手已紧握成拳。
卫瀛早已满面都是灼灼烈焰,“薛明远当真狠毒!”
她端正坐好,握住储况紧攥着的拳头,冷笑道,“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卫瀛起身,在内室里缓步走了一阵,昂首曼声道:“魏州自古便是贫苦之地,可正因如此,魏人最懂‘活着’两个字的分量。薛明远想用一袋粮逼百姓们跪下,那本宫就要让他们站起来活!”
声音转而凌厉如金石相击,“州府不妨给罗将军一份文书,向边城百姓宣读,就说:天灾难测,幽军趁火打劫,然百姓无辜,故想去投诚幽州者,魏军一概不阻。”
储况眼底倏地亮起,“不错!我魏军非但不阻拦,还会护送至边界,这才是一州待民之本分!这般仁爱待民,民心自然朝向魏州,即便百姓眼下为粮投靠幽州,心却仍在魏,反而会成为我等在幽州打入的一枚枚楔子。”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团暗暗跃动的火,仿佛一个灵魂分隔在两具皮囊里。
储况走到卫瀛身侧,揽住她的肩,将她环入怀中,“至于反击……况以为,既然正面扛不住,不如另辟蹊径。”
卫瀛饶有兴致地看看他,“你想如何?”
“魏州的山林,魏州人自然最熟悉,我打算命前线的罗玉成和王昶把大军分散成数十股,散入山林,趁幽州不备便出手侵扰,突袭过后绝不恋战,速速藏入山林之中。”
储况神色阴冷逼人,好似炼狱里爬出来的玉面罗刹,“我魏州的山林好进,可不好出,冬日冻雨连绵,瘴气四起……我要把幽贼活活耗死!”
两人谈话过后,储况暗中端详卫瀛神色,见她面色比刚回来时缓和许多,眼底也恢复了些光彩,总算提起精神来。
他这才吩咐婢女送来一点餐食,略用了两口,简单洗漱后,便再次折返流觞榭,去与赵玄璋等家臣议事。
卫瀛心里纳罕,他原来连饭都还没用?而且看样子军务也并未处理完毕,那为何偏要回椅梧馆一趟,难不成专门等她回来?
不知怎地,卫瀛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储况方才弹琴时,周身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他今日含笑看向她的眼神也分外幽深,可她却完全说不清他在看什么。
是看出她见过张申后举止异常?还是看出她藏了什么心思?
思前想后,卫瀛越发坐立难安,故储况前脚离开,她便走到妆镜前,从发间拔下一把簪钗,玉扇见状过来想替她卸妆,她却摆摆手,“我自己来”,便支开了所有侍女。
待门关上后,卫瀛才从袖底取出那个纸包,指尖来回描摹着纸包的棱角,在内室里逡巡良久,最终将它藏到妆匣深处一个夹层里。
啪的一声,合上妆匣,仔细扣好锁扣,犹豫片刻,还是将那小金钥匙放入贴身的香囊里。
玉扇再次进来时,正看见卫瀛坐在妆镜前,手中握着一支她今早刚收进妆匣的掐丝金步摇,面色如纸。
玉扇目光被卫瀛的手吸引。
那个当初刺客刀锋直逼面门都面不改色的公主,此刻手却微微发颤。
玉扇不由蹙眉,自从见过张相,公主就仿佛丢了魂魄。
卫瀛不大自然的瞥了眼玉扇,随手将那只步摇扔进一个八宝盒里。
玉扇道:“公主,那只步摇不能磕碰,原本一直放在那个妆匣里…”
玉扇抬手一指,这才瞧见那个妆匣不知何时被上了锁。
卫瀛说:“我不喜欢了,随便收起来就好。”
玉扇张张口还想说什么,最后都咽了回去,只默默俯下身,将滚落在地的一只耳坠捡起,一并收进八宝盒里。
流觞榭。
储况与赵玄璋、王昶议事一直到天色将明,将方才分散作战的构想逐步完善,直到形成了完整的战略部署,赵、王二人才奉命离去。
待门扉再度关上,储况才靠了会儿引枕,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面上,晃了晃他一夜未合的眼,他不由抬手捏捏额角,缓解隐隐的头痛。
房梁上垂下一片黑色衣角,片刻后一个身影悄声落下,跪到储况脚边。
“……什么事?”连续议事,储况声音已有疲态。
逐影立即抬头,一脸不解地望着他,“主人为何还靠近她?她和那个京畿老头的话,逐影明明都报给主人了!太危险了!”
储况捏着额角的手一顿,睁眼瞧了瞧逐影。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权当没发生过。”
停顿了一下,“记着,你只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把她的事统统汇报给我就好,至于她想做什么,那不是你可以过问的。”
逐影激动得面色涨红,手撑住地面争辩道:“可她们要杀主人!”
储况静默良久,转眸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投在面上,素白脸孔变得斑驳,染上一片寂寥:“……那便让她杀罢…”
逐影如遭雷劈,满面惊愕地钉在原地。
储况仿佛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阖目摆摆手,“去吧…”
……
此后数日,卫瀛比平日更早到议政堂,甚至都没有等储况,她先去议政堂偏房里翻阅旧日的各项政令,仔细研读学习。
总之,她不敢休息,因为只要稍微停下来一会儿,贴身香囊里那个把小钥匙就仿佛一块闷烧着的炭,她止不住去想它,她甚至好像真的能感受到香囊传来阵阵烧灼感……
即便是为张申设宴那日,她也没有丝毫懈怠,宴席开始前她仍在椅梧馆处理文书。
侍女都不敢打扰,直到眼看只有小半个时辰,烟素不得不凑近低声提醒:“公主,时候快到了…”
卫瀛抬起头,神色略恍惚,隔了会儿才起身。
往日里卫瀛赴宴总要盛装打扮,今日时间紧,只能勉强重新梳妆下,于是玉扇忙道:“奴婢这就伺候您梳头!”
卫瀛脚步一顿,却道:“不必了。”
瞄了眼妆镜,抬手将鬓边的牡丹凤钗摘了下来,收进怀里,径直去了宴席。
宴席设在正堂,堂上摆好鼎俎,阶下陈列钟磬,杯盘酒醴依次排开。
魏侯与永固公主并坐主位,张申等诸位京畿来使,坐上位,家臣悉数作陪。
张申落座后,微微抬眼朝卫瀛方向望了一眼,未等卫瀛目光过来,他便移开视线。
储况按礼法开宴,他亲自从青铜大洗中舀一瓢水洗净酒爵,斟满酒献给张申,神态甚是恭敬,语气温和,“张相远道而来,魏州招待不周,望张相海涵。”
张申接过,目光沉静地望着对方,“魏侯客气了。”
说罢,先敬天地,后敬天子,浅尝一口后,回敬储况。
如此献酬三轮,两人都趁机暗中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礼毕,升堂奏乐,笙磬丝竹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