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贺衍之率先向张申举杯,含笑道:“张相此行,陛下可有关于幽州局势的交代?臣等翘首以盼。”
张申语气平淡:“陛下已下诏废黜幽侯,想来诏书这会儿也快到幽州蓟城。”
贺衍之笑意更胜:“臣斗胆,再问张相一句,陛下此番特遣您出使,难道除了诏书,就没有旁的‘交代’?”
列位家臣也神色促狭,一人起身敬酒道,“张相,今日席间没有旁人,陛下若私下与您交代过什么安排,不妨给我等透露一二?”
卫瀛眉心微微一皱,明眼人肯定都看出张申绝对另有目的,故而施压逼问。
张申舒展一笑,“相邦说笑了,陛下只是挂念永固殿下,特遣臣来探望,这不,陛下还特意命臣送来不少殿下喜欢的京畿特产。”
席间一小将面露狡诈之色,“那照这样说,如今魏州日子艰难,陛下是心疼女儿,才派人来看看?”
此言一出,可谓是将这些京畿使节逼到了墙角,张申仍神色如常,可其他使节都不由皱眉抿唇,一脸难色。
储况目光朝那小将投去,那小将忙闭了嘴,闷头喝起酒来。
随后,储况视线在席间缓缓扫过,贺衍之敛目一笑,轻轻放下了酒杯,其他家臣神色也收敛许多。
张申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唇角急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他听闻之前魏州大权一直把持在魏侯嫡母齐氏手里,眼下齐氏亡故不过一年有余,这位魏侯一个眼神就可令满堂家臣缄默,可见此人确乎是个狠角色。
当初姜后为公主选婿,张申就曾力推储况,如今一看,他没有看错。
张申此刻轻轻开口,“陛下自然疼惜女儿,可也仁爱众生,魏州百姓如今深陷水火,陛下夙夜难寐,此番特命臣带来一万石粮饷,转交给魏侯,下发边地赈灾。”
一万石粮,除去沿路损耗,怕是也就只余下三四成,等到了边民手里,只会更少,说是杯水车薪也不夸张。
席间众人皆知,此举只是老皇帝一个姿态罢了。
故众人起身面朝北方拜谢天子时,姿态都不怎么走心。
贺衍之拜谢后落座,目光一转,落到卫瀛方向,“若说陛下给魏州最大的恩典,莫过于将永固殿下嫁予我主!”
他身侧一门生笑道,“相邦此言,实乃我等心声!”
这门生随即起身,举杯夸赞起卫瀛一年多里的种种建树,神态间隐隐有种谄媚,措辞也越发酸腐肉麻,听得卫瀛抿抿唇,手忍不住抠了抠袖口的刺绣。
张申深知这些家臣轮番试探,无非是想窥测京畿对公主协理魏州的态度。故他只礼貌微笑,不发一语,等那门生长篇大论说完后,见张申那里一点水花也无,无计可施,只得退回座位,看了贺衍之一眼。
贺衍之又道,“然,即便有殿下相助,魏州如今前线仍十分危急啊。”
储况看了贺衍之一眼,“相邦不必过于忧虑,本侯此前已与上将军等商讨出了应对之策,可解前线之危。”
张申此刻接话,“敢问魏侯,若薛明远得了魏州,下一步会打何处?”
这话实在有几分刁钻,甚至有一丝寻衅之嫌,故魏州家臣都纷纷侧目,十分不满。
储况自然也听出张申话语里的微妙态度,挑衅、测试,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不由眸光微微一闪,但面上仍是一片温润笑意,沉吟片刻,“张相要不要与况打个赌?”
“哦?赌什么?”张申略挑眉,“筹码又是什么?”
储况揉搓了下手指,“筹码好说,若况赢了赌局,就请张申带一坛京畿的杏花红来吧,况的夫人最爱此酒。”
他虽语调淡淡,但这‘夫人’二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张申听后,只是低声笑笑,“好,可魏侯还没说赌什么。”
储况从容起身,神色柔和,眉宇间却显露出几分冷冽,“我魏州虽弹丸之地,却硬得很,定然能将薛明远此獠满口利齿慢慢硌碎。”
张申笑意不减:“可魏侯,薛明远已经吃掉你三五座城了。”
这句更是连装都不装,全然不顾魏州脸面,故在座家臣面色登时晦暗起来,望着张申及其他京畿使者的目光冷了下去。
张申身侧,那些随行的京畿官吏无不满面诧异的看着他,实在猜不透一向老成持重的张相为何一再拆魏侯的台。
卫瀛眉心微蹙,视线在储况和张申之间悄然兜了一圈,却也是一头雾水。
席间唯有储况仍是笑脸盈盈,回应道:“……他吃掉了,可消化不掉,只会穿肠破肚。”
顿了顿,举起一杯酒敬张申,“张相只管记住况一句话,他日定是我魏州屹立于天下,而非薛明远这不忠不义之辈。”
张申定睛瞧瞧他,也起身回敬储况一杯,目光却在储况面上久久不去。
不算这次,他其实只见过储况三面。
初见是那年随景元帝西巡,永固公主夜里偷跑出去骑马,意外救了沦落荒野的储况,那时他还只是个无人看重的外室子,孤身突破北国大军埋伏,身负重伤,他便用火把烧焦伤口止血,又用战旗将自己捆在马背上,奔逃百里终于得救。
第二面已是多年后,他承袭爵位,进京谢恩。他一袭玄端,戴远游冠,立在景元帝和京畿百官面前,身姿如松,凤眸低垂,无一丝庶子承爵的惶然与不安,面色沉静如水,气度若远山薄雾。
第三面,便是前年那场春日赏花宴,永固公主抬起海棠花枝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击打三下,他一双凤眸定定的望着她,待她转身离去,他只轻轻拾起一片从她手中花枝上飘落的花瓣。
今日一番试探,张申再次验证了对储况的判断,此人气韵深藏,外有俯姿,内有仰意,犹如蛟龙潜深潭。
而方才席间那‘夫人’二字,也让张申确信,他对公主情谊不浅。
只是…他竟误会……
张申略觉一丝无奈。
罢了,这也没什么要紧。
转眼酒过三巡,宴席将散,众人送京畿使节离开。
储况送张申到外面,头顶月光如练,清风习习,分外清柔。
张申:“今夜良辰美景,魏侯可有雅兴随臣走走?”
储况自然奉陪。
卫瀛望着他二人背影,虽也纳罕张申今夜略显怪异的举止,但也仅仅是一个闪念,很快思绪又被景元帝的‘密旨’和姜后的安危牢牢占据,抬手隔着衣料捏了捏怀里的牡丹凤钗,缓缓转身离去。
与众人分开,储况与张申走在正堂外的临水回廊上,四下静谧,二人都没有开口,可神态间却又仿佛已经说了很多话。
张申脚步渐渐放慢,最终停在回廊中段一处亭前,声音极轻:“魏侯,有句话压在臣心里,实乃不吐不快,先请魏侯见谅了。”
储况也停步,“张相言重了,请讲。”
“殿下……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极傲,又固执刚烈。臣担心刚而易折……”
张申静默下来,储况等了片刻,接话道,“张相多虑了,殿下只会越挫越勇。”
却听张申苦笑一声,转头望向储况。
这道目光却让储况面色微凝,仔细端详起张申,放慢呼吸等着他开口。
张申:“……她能有这样的脾气,多半因为出身天家,她的狂傲刚烈,是因为脚下有根……可若有朝一日,这个根基塌了…殿下会如何呢?所以,还请魏侯扶住她,支撑她再站起来。”
储况微微眯眼,这话已经很露骨了,此时的储况并不做他想,只当张申担忧的是日后大启覆灭,卫瀛难以自处。
可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又在说张申的话另有所指,只是这个念头太轻太模糊,尚未完全浮现在储况脑海里,就四散开来,再难理清。
“张相放心,况与公主,乃结发夫妻,此生风雨共担,定不负殿下。”
张申凝望他许久,月光落在储况面上,那张脸比月色还温润,目光清正,毫无阴霾。
张申笑了笑,那笑意里却有某些东西让储况疑虑丛生。
他此时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不久后恍然大悟时,却总会想起今夜张申的这一席话和这个意味不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