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卫瀛与实干官吏原定每三日一次的总策议事,如今改为每日举行。周延等人递来的文书她更是逐字细读批阅,凡有语焉不详或需商榷之处,她都一一圈出,转日必定问询。
这些实干官吏既要忙各自监司里的差事,又要日日推进总策进展,还得想好如何应对公主堪称严苛的监察,实在苦不堪言。
然,无一人抱怨,只因卫瀛辛苦更甚。
她近日天不亮就起身通读州府各司上报文书,而后去议政堂,结束又要商讨总策进展,下午去九司实地了解诸司运作,深夜研读从储况书房借走的那些前朝政论……
至于这里面有多少是魏州形势危急所迫,又有多少是为逃避去想父皇交代的那件‘差事’,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每每深夜批阅文书困乏,她起身走动时,只要瞥见那个上了锁的妆匣,她的视线便会倏地躲开,好似被烫到一般。
这天夜里,卫瀛照旧忙到快四更天。
储况从流觞榭回来,见椅梧馆小书房内灯火通明,便走了进去。
玉扇正端着一盘冷掉的夜宵出来,见到储况行礼后低声说道:“魏侯,您快劝劝公主吧,奴婢担心,公主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储况瞧了眼那碗里一点没动的清粥,点点头,“去忙吧。”
玉扇这才轻步离开。
储况绕过屏风和博古架,走到卫瀛身侧。
卫瀛只觉面前暗了下去,一道阴影投下来,挡住大半烛光,抬头正对上储况目光。
他温声道:“瀛瀛,该歇息了,你已经一连数日只睡两个时辰了。”
卫瀛唇瓣微抿,此刻储况背光的眸子显出几分深邃,让她不由得转眸悄然避开对方视线。
“就歇息了,待我再看一会儿。”
卫瀛手刚伸向文书堆,却被储况环住了腕子,随即握住她的手,将她包裹住,“若再不歇息,明日我可要请张相来劝你了。”
卫瀛呼吸一滞,直接抬眼对上他的眸子。
只见灯火下,储况笑意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那双凤眸里,分明闪过一丝她读不透的东西。
请张相来劝她……多半是她当下心思敏感,风声鹤唳而已。
可,万一……
卫瀛心尖一颤,按捺不住地试探储况道,“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先生还能管教我作息不成?”
储况瞧了瞧她,神色平静,可目光却让卫瀛一颗心越发往下沉了沉。
静默了会儿,他唇角轻轻牵动,“张相自然不会管这个,但他身为京畿百官之首,背后是天子,张相的话分量有多重,瀛瀛不是最清楚么?”
卫瀛脸色倏地白了下去,整张脸紧绷得如鼓面一般,一点表情也做不出来了。
储况感受到她浑身的僵硬,笑意不减的注视她片刻。
两人都一言不发,卫瀛耳畔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甚至能隐隐听到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烛火晃了晃,粼粼波光一般投在两人面上,储况轻启薄唇,仍是那般温柔,“歇息吧。”
说罢,手臂略一用力,卫瀛便随他起身,一步步走出小书房,绕过檐廊,进入内室,被储况扶到妆台前坐下。
他招来侍女侍奉卫瀛梳洗,玉扇带着婢女排闼而入,手脚麻利地伺候卫瀛卸妆散发,又备好热水香膏。储况自己进了净室洗漱,出来时换了一身中衣,鬓间带着些微水汽。
储况坐到了卫瀛身后的长榻上,没有说话。
卫瀛不由自主地瞥了眼那个上了锁的妆匣,又透过镜子瞧了眼储况,却惊觉他也正在不错眼珠地看着她,卫瀛飞快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一颗心再度怦怦跳起来。
他难道知道?!
怎会?
不,听他方才的话,他分明是知道了什么,绝对知道!
可,他知道多少?
父皇的密信一直被张相藏在身上,给她看后就烧了,储况不可能看到那封信写了什么。
那么,只有她和张相的对话……
该死!她明明都把张申安顿在自己的别院里了,储况竟还有耳目能探查到?
不,现在不是气这个的时候,她该好好想想那日到底和张申都说了什么……
她细细的把那日两人对话全部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却越捋越绝望。
那些话足以让储况明白父皇要她毒杀他!
思虑及此,卫瀛反倒冷静了下来。
储况知道了,可他却故意让她明白到这一点。
他想做什么?
他是在怨她、恼她么?
不,她这些日子度日如年,何其煎熬!
一边是储况,一边是母后,她一颗心来回拉扯,几乎要撕裂成两半了!
更何况她不是还没动手么,一切都还有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