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公主亲卫大营。
临近晌午，校场上的黄土已经被踩得平平整整，亲卫士卒们正两两练习对战，数不清的木刀撞击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回荡在校场上空。
几个百夫长来回踱步监督，有士卒被对手劈翻在地，百夫长便暴喝一声：“起来，接着练！”
那士卒顾不上喘口气，只得滚起身来，举刀再次冲上去，可挥刀的角度偏了几分，显然已经体力不济。
高台之上，崔朔负手而立，视线从校场这头扫到那头，又慢慢扫回来。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身体一动不动，唯有搭在刀柄上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刀鞘，节奏极缓。
“统领，”身侧下属上前，眼睛瞧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卒，“今日已经操练了两个多时辰了，再练下去怕是受不住，要不……让弟兄们歇歇？”
崔朔没看他，目光仍盯着校场，“继续。”
下属一滞，“可……”
崔朔声音不高，却颇为冷峻，“局势不稳，若有万一……敌人不会给我等喘气的机会……再练两个时辰。”
下属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崔朔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感受到自己掌心厚厚的茧。
自从魏侯率军离开襄平，他夜里辗转难眠，双目直直地盯着素布床帐时，胸口仿佛总压着块巨石，喘息不得。
魏州还能安稳几时？
若魏侯败了，幽州大军袭来，殿下会如何？
他不过是个亲卫统领，手下区区几百士卒，如何在乱世里护住她？
寻常的路，怕是走不通的。
可转念一想，若魏州真的败了，若魏侯战死，若殿下身边再无旁人……
崔朔任凭这些念头在头脑里蔓延，铺天盖地，他的眸子彻底暗了下去，仿佛爬满了藤曼的枯井，层层叠叠，不见一缕天光。
呼吸开始急促，一股冲动自肺腑间涌上来，他不由闭了闭眼，压制住这一瞬间的失态，而后继续望着下面苦苦操练的士卒。
不论如何，练兵，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这时，台阶上来一个值守小卒，快步到到了崔朔面前单膝跪地，呈上来一份帖子，“统领，相邦府上差人送来请帖，请统领过府一叙。”
崔朔闻言神色一滞，微微眯眼瞧向那份帖子，沉了沉，伸手接过，展开略看了看，帖子措辞客气，落款处用的是贺衍之私印。
他一言不发地将帖子折好，收入袖中，目光重新投在校场上，走下高台，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把木刀，与下属面对面，亲自给士卒们示范讲解对战要领，士卒们皆凝神观摩。
一番对战后，崔朔朝一众士卒道：“变换队列，再来一遍。”
校场上的喊杀声又起，尘土飞扬，模糊了崔朔刀削斧劈一般的面庞。
他转身离开校场，回到寓居的戍所偏院。
进屋后到桌前坐下，将帖子放在桌案一角，目光却在帖子上久久停留。
自打来到魏州，他与相邦素无往来，如今魏侯才离开襄平，相邦的帖子便来了……
盯着瞧了半晌，窗外老树的影从桌案一角，慢慢转到他面前的白墙上。
崔朔换了一身常服，推开门吩咐士卒把马牵来，翻身上马离开大营……
府邸正厅。
贺衍之与崔朔分坐两侧，婢女奉茶。
贺衍之含笑道，“崔统领，冒昧相邀，还望勿怪啊。”
崔朔面无表情地淡声道，“相邦客气。”
“老夫早有耳闻，崔统领年少有为，短短数载便在行伍中一路升至禁军统领，如今随殿下来魏州已快两载，恪尽职守，一心侍主，甚至都无心婚娶……老夫十分钦佩。”
崔朔轻放下茶盏，无波无澜，“相邦过誉。”
贺衍之又寒暄了几句，崔朔只简单回应一二，并不热络。
贺衍之笑意不减，话题渐渐转到公主身上，“魏州危难，公主殿下肩挑重担，实乃高义，只是……”
他意味不明地停顿片刻，面上渐渐蒙上层忧色，“近来殿下把自己逼得太紧，可过犹不及，老夫忧虑殿下凤体，但身为外臣不便开口，不如崔统领劝解一番？”
崔朔沉默了下，仍瞧不出什么情绪，“殿下自有分寸。”
“……”贺衍之微微叹息，面上忧色更浓，“老夫瞧着，殿下那日送别张相，站在城墙上许久不动，似乎心事重重。”
崔朔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瞧了眼贺衍之，正对上对方等候已久的视线，崔朔移开目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贺衍之心底一哂，用闲聊的口吻继续道，“说起来，张相此番来魏州，老夫原以为殿下会高兴。”
故意停顿了下，视线落到崔朔面上，“那日接风宴后，殿下似乎也没见开心，反倒比先前更沉默了些……崔统领觉得，殿下是因何事忧心？我等能否为殿下分担一二？”
崔朔眸光微微一闪，声音没什么起伏，“末将只负责殿下安危，至于心事，不敢妄加揣测。”
贺衍之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两息，随即一笑，“崔统领是本分之人。”
话题就此岔开，又闲谈了两句，贺衍之含笑起身，“今日劳烦崔统领跑这一趟，老夫只是心中忧虑殿下，又碍于外臣身份不便多言罢了……既如此，便不耽误统领了。”
崔朔起身，抱拳还礼，“相邦有心，末将告退。”
贺衍之送他到正厅门前，看着崔朔大步走下台阶，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片刻后，一亲随从侧间出来，凑近贺衍之身侧，低声道，“教主，这个崔朔嘴巴太紧了，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漏出来。”
贺衍之负手而立，望着崔朔离去的方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嘴巴紧？”
他缓缓踱回正厅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进门时，老夫特意起身相迎，十分客气，他却毫无反应，视线也不偏不倚。可老夫每次提及那位殿下的事，他目光却回避了……”
亲随一愣，“这……恕属下愚钝，能说明什么？”
贺衍之放下茶盏，眼底幽光一闪，“这说明……他极不愿谈殿下的事。”
亲随仍一脸疑惑，“可他不愿透露主子的事，也属常理。”
“常理？”贺衍之微微眯眼，“可他为何连看都不敢看老夫？哼，他怕是担心老夫看出他眼底有什么东西！”
亲随一怔，“……”
贺衍之敛目一笑，没多做解释，只道，“继续派人盯着他。”
亲随不敢多问，低声应下。
贺衍之起身行至窗前，院中树木叶子已泛黄，风一过，簌簌而落。
他捻过长须，望着纷飞的黄叶，眸光微动。这个崔统领，口口声声说‘只负责殿下安危’，此前还曾因‘言语获罪’，被停职惩处，可见他并非畏缩之人，可在老夫面前提及公主时却连随口扯一句‘不清楚’、‘不知道’都做不到，连目光都躲开，仿佛那位殿下的一切都必须小心避开……
老皇帝透过张申交代给公主的事，他大概并不知道，他想隐瞒的……哼，只怕是他自己心里的‘鬼’。
一声低叹，语调却颇为嘲讽：“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去，贺衍之没有吩咐婢女点灯，任由暮色将自己一点点淹没。
缓步离开正厅，进书房坐下，燃起一盏灯。
贺衍之清瘦的指点在额角，沉吟半晌，目光在书架逡巡片刻，起身取下一本泛黄的书，是当年给储况编纂的课本，信手翻了几页，陈旧的纸张仿佛蝉脱般脆弱，上面的字迹也如旧日时光一样斑驳。
眸光幽幽，面色晦暗起来，垂目瞧了许久，转身将那课本放在烛火上点燃一角，火焰顺着往上爬，他随手将那燃烧着的课本丢进了书房角落的火盆中，火光映在他面上，明明暗暗。
贺衍之望着那逐渐蜷缩的纸页，仿佛又看见当年还是个孩童的储况站在他面前，凤眸端丽，冷冷地望着他。
“……可惜了。”
一声轻叹，伴着淡淡的焦糊味，散入窗外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