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卫瀛与储况照常去议政堂议事,结束后,卫瀛便返回椅梧馆召见周延、郑英等家臣商讨货殖总策推进诸事。
议事间隙,她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往窗外流觞榭的方向投去一瞥,手下意识地捏捏贴身的那个小香囊,里面钥匙的轮廓清晰可辨。
方鸿绪等人见状,也知公主为魏侯出征一事深感忧虑,便都静默片刻。
待家臣离去,卫瀛凝神静坐良久,而后腰间香囊扯下,瞧了眼里面的小金钥匙,随即起身到妆台前,用钥匙打开妆匣取出父皇送来的毒药,指腹划过纸包边缘,眸光转暗。
父皇的旨意,这些日子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且不说她不愿意,就是真的下手毒杀储况,即便如今有储况的手令可以安全离开魏州,可…然后呢?
即便她不想自己,不想母后,可她难道就不该想想魏州会如何?战火中苦苦挣扎着的魏州百姓又会如何?
他们不能没有魏侯!
她沉默地将那个纸包捏在手里,缓步走出内室,站在玉石台阶上望了望广阔天幕,云层疏朗,晴空万里。
一口浊气自五脏六腑兜了个圈,缓缓呼出来,卫瀛只觉得周身轻盈了几分,抬步走到水池边,将那小纸包打开,信手一抖,纸包里铅白色的粉末就飘入水中,顷刻消散。
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直到那些粉末彻底无影无踪,才转身回了内室。
回到内室,卫瀛坐回妆镜前,拔下鬓边的牡丹凤钗细细端详。母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凝眸瞧着金钗,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又尝试着拨动各个花瓣,也没寻到什么东西,掂了金钗一下,分量似乎略轻些,但这种装饰繁复的金钗因镶嵌了宝石的缘故,往往并不像看上去那般沉,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半晌无果,只好把凤钗重新戴回头上,想着等战事稍缓,再寻个巧匠来看看。
这几日晚间,卫瀛都会与甄女史一起帮储况继续整理行装。
甄女史递上来的单子她反复瞧了三四遍,确认没有遗漏后,又亲自去帮储况叠好衣衫和被褥。
玉扇忙道,“公主,这些事交给奴婢们来做吧。”
卫瀛却轻轻摇头,手下动作继续,“我想自己来。”
说罢,又细细检查了下冬衣的针脚,从书架上取来储况常看的几本书,一并放进行囊。
夜深后,储况自流觞榭回来,两人如今本来就与新婚燕尔无异,又临近别离,自然要耳鬓厮磨温存一番。储况渴望已久,一朝夙愿得偿,难免贪多、贪足,仿佛要将卫瀛吞吃入腹一般。
他平日里温润如玉,谪仙一般,这种时候竟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卫瀛每每失神地望着床帐时,总仿佛看见一只驰骋的猎豹,心底又羞又惊,却又有些好笑。然,她才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些话尚未出口,便被撞得支离破碎,只剩些许模糊的字眼,她听见自己不成体统的声音,索性闭口不言。
只是侍女这几日早上收拾床铺时都面红耳赤,卫瀛不由得尴尬地挪开视线。心底却想着,照储况这般折腾,她怕是这几夜就会有孕,她甚至有几分期待的摸了摸小腹,全然忘了之前还想找避子汤药的事。
可每每这个时候,她又会想起远在京畿境况不明的姜后,眸光登时暗淡下去,抬手一摸鬓边那把金钗,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之前那些期待和甜蜜顷刻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怀的自责和内疚。
既然决定违抗父皇密旨,那便只能拼尽全力扶植魏州强盛起来,这样才能有与父皇谈判的筹码……
很快就到了临行前夜。
卫瀛命人备了酒菜,两人对坐用饭,谁都没提手令的事。储况用饭一向很文雅,今夜格外慢条斯理,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卫瀛便垂下眼。
用过饭,两人先后去净室梳洗。
待储况从里面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鬓发犹带着些微水汽,坐到床头。
卫瀛正坐在里侧看着他。
床帐放下,床里光线暗了下来。
侍女脚步声远了,外间灯火熄灭。
床帐里安静片刻,卫瀛忽然凑过去抱住储况的腰身,仰面望着他,“你那份手令……没用了,我选择了你!我只要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储况一手将她紧紧揽住,力道大得让卫瀛有些吃痛,但她仍直直的望着他。
他低头看向她的目光灼热而直白,片刻后笑了,“那便好好等着我回来。”
卫瀛执拗道,“那你不许受伤!回来后我会仔细检查的。”
储况目光慢慢融化,恍若盈盈秋水,一只手细细抚摩着她的脸,随即轻轻捏了一把,笑道,“瀛瀛,你方才的话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卫瀛气恼地抬手轻轻捶打了他一下,“我说真的,别糊弄我。”
储况笑意更浓,“况年少随父兄征战,身上本就有许多伤痕,瀛瀛能分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