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能，你前几天不是才告诉过我么。”卫瀛依偎在他怀里，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他的右肋，“这里是那年被北国人埋伏，你中了一刀，刀伤上的烧灼痕迹是你自己用火把止血的时候留下的。”

她抬手又摸了摸他的肩胛，“这里，你说是中过箭。”

随即挪到大腿外侧，“还有这里，是被长剑刺中……”

默了默，卫瀛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我之前就很好奇，你身上有些圆点状的伤痕，都很小，那个是怎么留下的呢？瞧着不像兵器？”

卫瀛只觉得他抚摩她脸颊的手微微停顿了下。

“……不记得了，”储况声音似乎有些发闷，仿佛隔着一层雾气传来，“许是战场上什么暗器留下的。”

顿了顿，语气促狭，“倒是瀛瀛，竟然看得如此仔细？”

卫瀛好笑地说，“谁仔细看了？只是那次去京畿路上，夜里在驿馆遇刺，医士帮你处理伤口时，我偶然看到的，觉得奇怪，就记住了，仅此而已！”

她本就随口一问，此刻话题被储况岔开，她也就没太在意，只是略微觉得方才储况停顿的那一下，不像是不记得的反应。

说了会儿话，卫瀛心底的不安虽半分未减，但好歹压下去几分。

这一夜两人只是紧紧相拥，待睡意袭来，依偎而眠。

转日清晨，天色未明，储况已动身出征。

卫瀛与一众家臣乘车来到城外，她再次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静静望着储况誓师。

一切流程都与上次出征对抗祁州时别无二致，可卫瀛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与上次送别储况时全然不同。若说上次她尚且能做到心如止水地旁观，今日在家臣们面前她只得用尽全力才堪堪维持住得体的神态，可心里早已绷得如张满的弓，不错眼珠的望着储况一举一动。

两万大军身披铁甲，手握长枪，如黑压压的潮水一般涌出城门，旌旗猎猎，烟尘蔽日。

她默默注视着队伍最前方一匹白色战马，马背上储况一袭银甲，腰配长剑，走出城门后的一刹那，他轻轻勒马回首望了过来。

距离隔得太远，卫瀛看不清他的面容，也知他肯定听不见自己说话，便急忙挥了挥手里的丝帕，那匹战马在原地停留了两三息，然后储况一拉缰绳，战马淹没在了腾起的烟尘中……

天色渐亮，城墙上的风越发大了，两万大军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卫瀛迟迟不离开，一众家臣也只得作陪，几位老臣身子骨弱，站得久了已经有些熬不住，队列里时不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烟素四下瞧瞧，凑近卫瀛低声道，“公主，回去吧，您已经站了半个多时辰了。”

玉扇也附和着劝了一句，又回头看了眼站在她们身侧护驾的亲卫统领崔朔，心底微微纳罕：怎地今日崔统领也不劝劝公主？就这么垂眼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卫瀛轻轻叹口气，缓缓转身，“走吧。”

一众老臣如蒙大赦，忙不迭掉身跟上。

贺衍之目光仍停留在大军远去的方向，此刻烟尘消散，露出平坦的天际线，脚下微微放慢步子，捻须瞧了远处的崔朔一眼，待众人离去，他对身侧随行的一位门生说，“去给那位崔统领递份帖子，请他来我府上见一面。”

停顿了下，又吩咐说，“再去摸摸他的底细，查清楚之前他为何被公主停职。”

那门生眼珠转转，低头应下。

贺衍之唇角微微一扯。

他方才观察良久，这位崔统领从始至终站在公主身侧，仿佛一堵墙，又像一把刀，却一眼都没有看过她，连她的裙角都没有瞥过，仿佛公主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须知有时刻意‘不看’，可比‘看’有意思得多了。

身侧门生迟疑片刻，左右一瞥，压低声音道，“相邦，此番主公亲征，胜负难料，相邦需要多做打算。”

贺衍之闻言，嗤笑一声，“胜负难料么？可老夫却觉得，此战的胜负捏在老夫手里。”

门生不解地看看他。

贺衍之眸底掠过一道阴影，“派人去一趟狮头山，传令给各个分教主，来襄平见我……”

“您是说……让乾坤教……”

贺衍之收敛起表情，声音转冷，曼声道：“老夫想做的事，你不该猜，只管办好交代给你的差事。”

门生悚然一惊，忙垂下眼：“学生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