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一颗心剧烈搏动着，几乎要从喉间跳出来，她深吸口气压住满腔激动，没有唤来侍女，而是亲自颤着手点上灯，而后将那从金钗里取出的小纸卷轻轻展开。

纸张有些年头，已泛黄发脆，墨迹微微有些模糊，然仍能清晰辨识出字迹乃姜后亲笔。

满纸蝇头小字，卫瀛凑近灯火细读，眉心却一点点收拢。

母后似乎在讲一个故事。

故事如此讲道：

幽州山野一农户，女儿名唤‘云娘’。那年流民作乱，云娘兄长饿死，爹娘冻毙，只剩下她一个孤女。

云娘万念俱灰，行至河边寻死，三五流民见她貌美，围过来欲侮辱她，幸亏一书生听见她呼救，舍命相救，自己却被流民重伤。

云娘将书生藏到山洞中，日夜照顾。书生觉察云娘心意，却说，“某此番伤及根本，余生再难康健，救姑娘只求问心无愧，不敢误尔终身。”

云娘却道：“日后公子去哪里，哪里便是云娘的家，若不便娶云娘，做婢女也情愿。”

两人心意相通，指天为证，私定终身。

书生带云娘回乡，却得知父亲被奸人所害，幸亏父亲一位故人搭救，书生的娘亲才幸免于难。

那位故人是个仙翁，书生对他感激涕零，仙翁见书生慧根深厚，便引荐他见玉皇，书生也位列仙班。书生忙于整饬天界，一心为天下万民，待他打理妥当，转头想接云娘完婚，却发现她已不知所踪。

后来，书生再次见到云娘，她竟做了玉皇的妃嫔！

原来，是仙翁的手下骗云娘说接她去与书生团聚，云娘轻信对方，却被那些手下奸，污，为的只是断了云娘对书生的念想。

云娘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腹中已有书生骨肉。

那些人逼着云娘扮作舞姬，上天献给玉帝。

后来，云娘生了个女儿，骄阳般明艳。

再后来，奢华的天宫里，云娘坐在纱幔后，书生在外面，手把手的教小女孩写字、一字一句的教她念书。

两人偶尔隔着纱幔望对方一眼，书生却总是先垂下眼……

幽州仙翁，书生，玉皇……

“唔唔……”虽竭力压制，但仍有几声呜咽声从喉间泄出。

烛火下，卫瀛满脸泪痕交错，额头青筋尽数暴起，唇瓣抖动不止，张口发狠地咬住自己的手指，鲜血顺着手背淌了下来，刺目的红染在雪白袖口上。

内室外值夜的玉扇听见动静，轻轻推门进来，瞧见卫瀛的模样不由悚然一惊，大呼道：“公主！您……”

还不等她碰到卫瀛，卫瀛就一把抓起纸卷和金钗，转身猛冲出内室，眼底猩红如血的立在廊檐下，大喝一声，吩咐侍从牵来一匹马。

卫瀛翻身上马，用金簪猛地一刺马身，骏马嘶鸣一声，发了疯的径直冲出侯府，一路横冲直撞，踏破清冷夜色，直奔城门而去。

守城士卒瞧见卫瀛，惊愕得瞠目结舌，却听卫瀛高声大喊，气势逼人，“本宫乃永固公主，开门！！”

值班的都尉眯起眼辨认片刻，确乎是公主无异，才忙将城门开启，城门尚未完全打开，卫瀛便策马冲了出去，扬起滚滚烟尘。

城外荒凉野地，青黑天幕如穹似盖。

卫瀛怒目圆睁，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风声呼号。她胸腔里烈焰狂舞，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火苗从喉咙里窜出，灼烧着她的声带，发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怒吼：“薛明远！——畜生！——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她只觉头脑里一片混沌，往事如爆裂的烟火，碎片四散，眼前却闪过张申给她编纂课本时的全神贯注，想起张申看到她第一次写出策论时难掩的激动与得意，想起他亲手递来婚书时指尖的微颤……

她攥紧金钗，指甲刺破掌心，却抵不过她心头痛楚半分。

仰天高呼，“还有你，张申！你能救母后一回，却为何不能救她第二回！你为什么不杀了薛明远！就因为他救了你寡母、引荐你入朝？呸！”

“这些年你怎么有脸面对我，面对她？！这就是你用心教导我的原因吗？你难道一点血性都没有吗？懦夫！”

“薛明远！——张申！——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

一通嘶吼，她的嗓子已然哑了，后半句再也发不出声音来，只剩马蹄声在旷野里回荡。

卫瀛伏在马背上，风吹得两颊泪痕冰凉一片，抖着手将那纸卷吞入口中，一下下机械的咀嚼着。

母后曾说，‘她半生苦楚都在这钗中酿成了毒’。

如今卫瀛细细咀嚼着，只觉得这毒比起她前世殉国时饮的鸩酒，有过之而无不及，摧心裂肺，痛不欲生。

渐渐的，她觉得身上很冷，彻骨的冷，仿佛胸口破了个大洞，风呼呼灌进来，她明明一身傲骨，此刻那副骨架却似乎被风吹得松散开来，骨头缝都淌过寒气。

忽然，马蹄被乱石绊住，卫瀛猛地摔了出去，眼前一黑，再没知觉……

与此同时，椅梧馆已经乱作一团，玉扇脸色煞白，胡乱拉扯着侍从，“你怎地那么快就牵了马来！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