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梧馆。

帷幔重重，床帐低垂，婢女皆敛目屏息地立在四周。

卫瀛已从昏迷里醒来，穿戴齐整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从马上摔下来，好在有杂草缓冲，万幸身上并无大碍，只是颧骨处伤势不轻，面颊肿胀，上面厚厚敷着一层草药，暗棕色的药汁从纱布纹理间浸出来，更衬得她整张脸苍白如纸。

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但都只是简短的字句，没头没尾，杂驳不堪，她似乎没法将意识固定在某个恒定的点上，只得放任思绪横冲直撞，拧成乱麻……

侍女也曾劝她用饭喝药，她只恍若未闻，坐着一动不动，玉扇和烟素都满面无奈，轻轻叹息着将冷掉的汤药和餐饭又端了出去。

日光慢腾腾挪着步子，床帐上鸾鸟刺绣的影子从锦被的一头挪到床尾。

卫瀛的眼珠终于缓缓转了下，目光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床上，伸手摸了摸，锦缎的被褥触感凉丝丝的，没有一点温度。

储况……

忽然，一阵刻骨的思念席卷心头。

她大梦初醒般深深吸入一口气，起身下床，慢慢往桌案处走，途径妆台，无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却没来由地觉得陌生，伸手取来铜镜端详。

虽有伤，但容貌仍难掩娇艳，可昔日亮若寒星、不可一世的眸子，此刻却被抽干了神采。

她明明簪钗熠熠，华服依旧，可这双眼睛却好似盘龙彩塑眼珠上两点粗劣的黑漆，显得不伦不类，拙劣无比。

躲开视线，缓缓将镜子倒扣放下。

坐到桌案前，取来一张花笺，提笔蘸墨，才落下‘云卿’二字，笔尖却顿在半空。

她该写什么？

关心储况？过问战局？为魏州出谋划策？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写这些。

一路走来，她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重夺大启江山，为了复兴卫室天下。

甚至连嫁给储况，都只是为了驱使他、吞噬他。

她自问她是恨过储况、恨过魏州的。

毕竟前世国破家亡，鸩酒穿肠，她如何能不恨？

可今生朝夕相处，储况虽狠辣，但他的情深似海，做不得假。

魏州虽贫弱，可这片山河、这些百姓，前世今生，两度乱世都不曾折腰。

她深知，现在心里是有储况、有魏州的。

而牡丹凤钗里一张轻飘飘的字条，却如一道霹雳，震碎了她脚下高台。

什么天家贵女，什么凤表龙姿……她两世高傲，一身疏狂，今日才知原来都是笑话！

到头来，她根本没那个资格在丹墀上与储况并肩而立！

她甚至没有资格恨，更没资格谈什么重夺天下。

她，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而已！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滴在那‘云卿’上，将那高高在上的‘云’字化作一团脏污。

卫瀛眉心紧蹙，忽然惴惴不安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悄然浮出水面。

储况，他爱的是永固公主，还是卫瀛？

卫瀛，又是谁？

她猛地站起来，伸手将那张花笺团了，扔进火盆，掉身钻回床帐里，片刻不想在外面停留。

脸埋在锦缎软褥中半晌，鼻尖不由自主的寻觅着被褥纹理中若有似无的冷檀香……

只听床帐外响起侍女一阵低声私语。

一个是外间婢女的声音：“人都在花厅候着，说是公主两日没去议政堂，特来探病。”

玉扇声音响起：“公主晌午才醒，眼下……我去回绝他们吧。”

烟素轻声拦住她，“哎，还是通报一声……”

卫瀛从软褥里撑起身体，顿了顿，扬声道：“谁来了？”

玉扇和烟素忙不迭进来，回道：“是相邦、左相、周府库和方督曹他们，听闻公主‘抱病’，来探望您。”

“还有，”烟素略一踟蹰，“崔统领今日已来过两趟，方才又来了，这会儿在水畔候着。”

卫瀛沉默片刻，抬手摸了下脸颊的伤处，虽借口风寒，但她这副模样骗不了人，便闷声道：“就说本宫没有大碍，但最近两日确实不便去议政堂……告诉周延他们，需要批阅的文书照常送来。”

玉扇已领命退下，烟素等了等，见卫瀛没有提及崔统领的意思，默默垂下眼，悄然离开。

两侍女离开内室，去往花厅路上，经过一处回廊，烟素瞥了眼不远处东湖水畔，脚步微停，对玉扇道，“你先去花厅吧，我随后过去。“

玉扇瞧了眼水畔，看见崔朔正一动不动的坐在太湖石上，凝神望着面前天光水色，粼粼光影里，面色难辨。

“劝他回去吧，”玉扇低声道，“公主精神头不好，想不起来见他的。”

烟素轻轻叹口气，“知道，我先过去了。”

说罢，两人在回廊岔路分开。

崔朔捉刀静坐，手搭在一条半屈起的膝盖上，无意识的摩挲着拇指指腹。

身后不远处传来轻盈脚步声，回眸看去，是公主贴身侍女。

他静静地瞧着她，在他目光触及对方眼睛的时候，烟素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在他身后几步远处站定。

“…崔统领。”烟素声音里有一丝迟疑，“殿下晌午时醒了……医士说没什么大碍……”

崔朔视线一直停在她面上，试图透过她去描摹那层叠珠帘后的身影。但仅仅是十几个时辰前，那个身影明明就依偎在他怀里，此刻却再度变得遥不可及。

刹那间，这个念头让崔朔心底生出一种得而复失的痛楚，他明知荒诞可笑，却仍是痛得脸孔微微扭曲，不得不转过头去。

烟素先是被他如鹰隼般的视线搞得微微纳罕，又被他的刻意回避弄得不知所措，只得长话短说道，“殿下这会儿精神还没恢复，崔统领辛苦，也先请回去休息吧。”

“……公主，”崔朔嗓音有些发哑，“她可有问起我？”

烟素神色一滞，沉默了下，终于还是不忍心，便道：“公主说您辛苦了。”

崔朔默了默，却轻轻笑了，声音变得艰涩至极，仿佛一点点从喉间挤出来，“烟素姑娘…多谢。”

烟素心里一紧，崔朔定然是听出来她在撒谎，公主压根一个字没问过他。

但崔朔只是背过身继续坐着，瞧不出什么异样。

烟素瞧瞧他背影，仍旧那么高大挺拔，渊渟岳峙，可她此刻却莫名觉得这背影越发沉重，仿佛要一点点坠入一片泥淖中。

烟素自嘲地微微摇头，笑话自己胡思乱想，忙躬身施礼，掉身走开了。

另一边，玉扇径直去了花厅，将卫瀛的话转告众人。

贺衍之闻言轻轻笑道，“既如此，臣等就不叨扰了。”

说罢，略微扫了眼宁云景及周延等人，起身从容走出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