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卢望商贾出身,却能进世家望族云集的书院求学……不知他是何人举荐?”
贺衍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停顿了下,和和气气的问道,“崔统领似乎对这所书院十分感兴趣?”
“末将出身行伍,对这些事知之甚少,确实很感兴趣。”崔朔略扯唇角,随即面色淡了些,“相邦……可是觉得武夫只爱耍刀弄枪?”
贺衍之大笑,“怎会!崔统领多虑了,老夫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以卢望的家世,的确不容易得到举荐,但…事在人为,看他如今这番成就,便知是个胸有大志、善于交际之人,许是早年结交过世家子弟,某来个举荐的机会,也不无可能。”
“胸有大志,善于交际……这些怕是不假,可此人……”崔朔口气转淡,“却也不是似百姓口口相传的那般良善。”
贺衍之面色也淡了淡,“不错,此前魏州与祁州征战,此人曾因‘战时巨额银钱往来不明’,被州府落罪,想来与当时商贾囤积军工田一案,脱不了干系,不过他牵涉不深,责罚并不算重。“
崔朔目光重新落到贺衍之面上,眸光里添了几分审视,“此人的罪名,相邦倒是记得清楚。”
贺衍之一捋长须,眉眼笑意盈盈,“不是老夫自夸,过目不忘,出口成章,老夫官场沉浮二十载,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语气却冷淡了几分,“崔统领今日问了不少关于卢望的事,倒让老夫有些好奇,崔统领是不是奉了谁的命令,眼下仍在暗查此人?”
崔朔没料到对方会反将他一军,心底微微一紧,收回目光,“末将奉命护卫公主,公主曾督办囤田案,末将那时巡查城中商贾,对此人印象颇深罢了。”
“……原来如此。”贺衍之见好就收,转头拿起茶盏,啜饮一口。
崔朔垂眸默了默,两人方才一番交锋,贺衍之滴水不漏,没让他探到半点虚实,可见此人城府之深,不是他能周旋的。
崔朔落下眼帘,默默盘算。
要不要提及贺衍之门生去听松书院?
不,这是昏招,贺衍之有一堆借口可以撇清,而且还会暴露出他的手下暗中在书院附近盯梢一事。
那他手里还有什么把柄?
……
怕是没有了,他已将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这种笑里藏刀的把戏,果然是文官所长,他这种日日只会挥刀操练的武将,确实难以与之较量。
若是魏侯,只怕这会儿功夫早已能将贺衍之底牌试探出来…毕竟魏侯最会算计人心。
这只是一闪念,却让崔朔心头登时被挫败感填满,肩膀不由微微垮了些,面色也幽幽转暗。
贺衍之将他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一哂:哈,这武夫这么快就没了后招,看来拿捏他并非不可能,何况这位崔统领心里还有‘鬼’呢。
贺衍之命婢女续了茶,又奉上了几盘精致茶点,待婢女退下,贺衍之忽然转了话题,“崔统领随殿下来魏州,两载有余了吧?”
“…不错。”
贺衍之面露感慨,“殿下聪慧过人,杀伐果断,魏州上下无不钦佩。只是……”
瞧瞧崔朔,继续道:“时也运也,这天下格局,凭一人之力就想扭转乾坤……难啊。”
崔朔眸光微动,默了默,没有接话。
贺衍之知道他是听出弦外之音,便笑了下,“老夫常读史书,每每掩卷,都不由感慨,那些胜败背后,是多少白骨!”
崔朔道:“乱世生灵涂炭,百姓的苦,却在史书里一笔带过。”
“何止百姓!”
贺衍之悲叹一声,面有戚戚然,“纵使世家大族,百年基业,覆灭也不过眨眼的事……好在须眉男儿,生或死,总归能按自己的心意选条路走……”
顿了顿,“只是,可怜那些贵女娇娥,若家国覆灭,她们只会生不如死啊……”
崔朔心头陡然一震,表情险些控制不住,忙将脸别开,但搭在膝头的手还是颤了颤,只得佯装做整理衣摆,加以掩饰。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贺衍之的眼睛,他唇角轻微牵动,再度端起茶盏,轻轻一撇浮沫。
正堂里静了片刻,空气如有实质,压在崔朔肩头。
贺衍之放下茶盏,略凑近崔朔,声音不高,却宛如恶鬼呢喃:“还记得吗,二十年前北国战败,他们的须卜云公主,坐在兄弟们拉的车里,和满车黄金一起被献给了当今陛下…听说她入宫不久便言行颠倒,产下一子后彻底疯了。后来洪许之乱,流民冲进宫城,陛下离开皇宫避祸,却没带上她。”
贺衍之眯起眼,“她受了什么样的侮辱,外人不得而知,只知她最终选择自焚而亡……这是何等悲惨,何等绝望!”
崔朔已然无法控制,脸颊抽搐了两下,无法开口,无法对视,只得低下头,闭紧嘴巴,生生挨着贺衍之鹰隼般的目光,脑海里却不可控的闪过卫瀛的脸庞。
公主!
若魏州败亡,公主会如何!
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玷污她,甚至连那些龌龊的念头都不允许!
不论何人,但凡敢对公主生出妄念,他都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四下一片静寂,甚至能听见崔朔粗重的呼吸,他眼角抽动着,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滚了滚,浑身紧绷,血脉充胀,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杀人。
这种神情,贺衍之只在战场上见过,心底冷笑,面上却缓了缓,叹息一声,自嘲的笑了笑,“哎,老夫膝下有两女,生逢乱世,每每见到女儿天真笑颜,老夫总是愁肠百结……罢了,不提了。”
……
崔朔步履沉沉的从贺衍之府邸出来,走出大门的时候,府里奴仆将他的马牵来,毕恭毕敬的递上缰绳,他却迟迟没有接。
旁边送客的是贺衍之一个亲随,他也不由抬脸瞧瞧,试探着小声道,“崔统领?”
崔朔仍一动不动,直到枣红马甩了甩尾,往主人面前拱了拱身子,崔朔才如梦初醒,看了看面前缰绳,伸手接过,翻身上马,连句作别的话也没有讲,直接策马离去。
牵马奴仆望着那背影,纳罕道:“光天化日的,这贵人是被什么魇住了?”
亲随咧嘴一笑,“光天化日,可架不住他心里有鬼。”
亲随掉身折返回到府里,径直去了正厅,将崔朔的模样统统禀报给了贺衍之。
贺衍之无奈地摇头轻笑,“崔统领是个情深意重之人,可惜啊可惜。”
亲随附和道:“可惜他不知尊卑,竟敢肖想天家贵女。”
贺衍之微微挑眉,“尊卑?乱世里,乾坤都能颠倒,区区尊卑又算得了什么!”
亲随收敛了神色,犹豫道,“可他有那个胆魄么?”
“老夫倒是觉得,崔统领是个有血性的铁骨男儿。”
贺衍之敛目一笑,不再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