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城秋江坊,街市人流密集,贩夫走卒穿行其间,但往来多数是妇孺老人,并无多少壮年男子,偶有几个,也是身有残疾,面带菜色。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各色招幌在微风中时不时晃一下,有气无力。
吆喝叫卖一浪高过一浪,但无论是茶肆酒家、戏园子,还是成衣铺、胭脂铺子,都门可罗雀。反倒是当铺、医馆门前热闹些,而米铺门前甚至排起了长队,一路蜿蜒到街口。
米铺队伍里,老幼妇孺攥着布袋竹筐,目光焦灼地望着铺内靠墙一溜儿齐腰高的粗陶米缸。伙计掀开缸口的木盖,一升一升给前面的客人量着米。
队列里,一老妇衣裙上补丁堆叠,眼巴巴地看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问了问前排客人今日粮价。
“怎地又涨了?”老妇一嘬牙花子,瘦得鸡爪般的手紧紧捏着米袋,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卢大善人’的米铺不是一向不涨价么!”
有人哼笑道:“如今打仗,天底下哪里不涨价?卢大善人也不能倒贴卖粮吧!”
老妇叹息一声,“这仗啥时候打完啊?”
身后一个跛脚汉子闻言苦笑,“打到百姓死绝了,就完了。”
老妇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明已入秋,这汉子却仍穿粗麻短衣,裤腿破烂成了布条,丝丝缕缕挂在腿上,手脚上满是裂口,一看便知是个苦力。
那汉子扬扬下巴,继续说道:“襄平好歹还有粮,不错啦。你们不知道,边境的村子早都没人了!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都让幽军杀光抢光,连狗都被吃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从边地一路逃难来的,最近被州府安置在襄平城外的营地里,赚些工钱度日……”
“哦,听说了,城外一堆从边地来的,干的都是通河、修坝的各种苦力活,累啊!”老妇同情地看看他的跛脚。
那跛脚汉子却爽朗一笑,“嗐,州府能给我份工养活自己,知足了。”
身后一个老叟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下,凑近两人说道:“听说了没?幽州那边放话出来,说咱们魏侯……不是先魏侯的种!”
老妇忙瞪眼,“你活腻了?这话也敢在街上说!”
“怕什么,各地都传遍了,说他是北国蛮子的野种哩!怪不得以前老魏侯在世时,祭祀庆典什么的,从没见过他。”
老妇吓得躲开了点,不再搭理他。
老叟讪讪一笑,左右看看,见周围人目光都不太友善,便摸摸鼻子,闭了嘴。
沉默片刻,忍不住又低声嘀咕道:“哎……万一魏侯真不是咱们魏州正统,这仗打的,咱到底是为谁卖命呢?”
那跛脚汉子听后嗤笑一声,“为谁卖?谁给我口饭吃,谁给我活路,就给谁卖呗!管他谁的种。”
崔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经过米铺门前。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况且魏侯的消息他总是格外敏感,故队列里这几人的话,一字不落,悉数进了他的耳朵。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这个传闻,他自然也知晓,不过先前只当作幽州的拙劣伎俩,并未当真。
但此刻心思一转,却又觉出几分微妙。
幽侯此人,多年在景元帝面前克己奉公,人前也是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在京畿素有美名。
然,如今看来,这一切只是伪装。
吞晋伐魏,步步迅疾凌厉,手段了得。
这样的人物,难道会出破绽百出的昏招?
崔朔莫名想起在椅梧馆值守的亲卫曾向他汇报,魏侯深夜与不明身份的人相见。
当时他便觉得魏侯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如今再看,若魏侯真与北国有勾结,那幽州对其血统的质疑,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手不自觉地收拢、攥紧,指腹与粗粝的缰绳摩擦出轻响,□□枣红骏马感知到背上主人的紧绷,打了个响鼻。
……
罢了,此事暂且摸不透,还是该看眼前。
他捏了捏怀里的请帖,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三座牌楼巍峨矗立在巷口,黯淡日光下,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威严。
枣红骏马穿过牌楼,停在玄漆大门前。
崔朔翻身下马,立即有贺府奴仆上前接过缰绳。
一亲随自门内出来,含笑道,“巧了,相邦大人刚还提起您,崔统领有请。”
崔朔没什么表情,抬步随此人进了府。
贺府正堂。
婢女奉茶后便轻步退下。
贺衍之与崔朔分坐主客位,略寒暄了两句,都低头饮茶。
崔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随口一提:“近来战局紧张,魏州粮价不稳,末将听闻,连素来薄利多销、让利于客的大商人卢望,他名下的粮铺也一日一个价了。“
说罢,他微微侧首瞧了瞧贺衍之。
贺衍之神色沉静,略颔首道,“百姓日子确乎艰难,只盼战事速速结束。”
“说起这个卢望,倒是很有意思。”崔朔望着贺衍之,停住不再往下说。
贺衍之敛目饮了口茶,顿了顿,看看崔朔,“如何有意思?”
“他的米铺,伙计每每称量,都会额外添一小撮米,白送给客人,谓之‘添头’,岁末年初,还会给贫苦百姓赊账。”
贺衍之笑笑,“诚信、厚道,怪不得能挣下遍布魏州的产业。”
崔朔也笑笑,目光停留在贺衍之面上,“末将起初还纳罕,这卢望明明出身不高,怎地能有这般胸怀?后来才得知,他曾求学于听松书院……”
贺衍之视线缓缓偏向崔朔,正撞上崔朔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崔朔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虽不逼人,却有些冷,仿佛未出鞘的刀。
贺衍之面色仍那般和煦,眸子也平静如水,唯有呼吸似乎略微发沉。
他抬手一抚长须,“那就不奇怪了,听松书院名扬魏州,那里教出来的学生,素来才德兼修,品行端正。”
“哦?相邦了解这所书院?”
“魏州无人不知。”
“那相邦可曾在那里求学?”
贺衍之浅笑着摇头,“老夫出身布衣,年少时虽有心,但苦于无人举荐,没有那个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