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寒不知道自己和林俞安认识了多久,但随着时间的递进,他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的迷茫。
无论是王朝更迭还是人的生死,都是命运的必然之路。
人会恨、会埋怨、会不甘、会质疑,但命运就是命运,它很包容又很无情。
人在走过很远的距离后,才会发现一切皆有定数。就连在命运里的恨都是命中计算好的。
江清寒依旧看不到鬼,但他和林俞安不再是之前陌生的关系。
林俞安有时会带上他,可大多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去渡魂。
江清寒有时会想,如果他是念师就好了。
可他想完之后,又会想,念师又念师的苦,他有他的苦。若是两者相加,苦上加苦太过沉重。
这样的平静没撑过多久的时间。
城外各地又有几支起义军建立,这次的起义军比起被镇压的那群人势头更加凶猛。
与此同时,敌军似是终于找到可趁之机,大肆进攻。朝廷四顾不暇,江清寒本以为他们会努力平息战乱,镇压起义军。
可是没有,一群人慌不择路地逃跑,一群人心存希望地坚持。
王朝大势已去,覆灭是必然。
“寒儿,快上来。”
而他站在马车旁,将要成为逃跑的一员。
江清寒看着眼前的马车,看着车上面容焦急的父亲母亲,他们都在催促着他过去。
可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理性告诉他,如果他想保命,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上马车,逃离皇城。
逃到哪去?
哪都好,只要能活下去。
江清寒跪了下来,他双手交叠放在额前,行下大礼,“孩儿不孝。”
“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父亲慌乱地想站起,想去扶住江清寒。
但远处高喊的一句话,阻止了他的行动。
“起义军进城了!!!”
车夫慌乱地环顾四周,吼道:“几位坐稳了。”
“寒儿!”
马车向前疾驶而去,风中传来母亲的呼唤,江清寒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有时会想,他遇上林俞安会不会是个错误。
若是他没遇上林俞安,他会毫不犹豫地上马车。等到战火结束,他还是风度翩翩的世家贵公子。
江清寒轻笑一声,但他不后悔。若是一直浑浑噩噩蒙蔽双眼去过一辈子,才是他所不愿意的事情。
他回到混乱的京城,去找林俞安。
战火刚爆发时,城内的鬼魂大量增加,林俞安忙得脚不沾地。
林俞安说,若是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场面就会失控。
江清寒找到林俞安时,是在一处荒凉的地方。但他没有向里面走,而是在离林俞安很远的地方停住。
这一次他看到鬼了,也看到了站在中间的林俞安。
他意识到,林俞安在将所有的鬼聚集到这里。
江清寒沉默着看向林俞安,几滴血渗进林俞安脚下的土壤。他手中的长剑非常果断,冷冽的目光坚定有力。
林俞安在渡魂时从没有想过退缩,就像现在这样。
他想,为什么他会这么拼命?念师都是这样吗?
他的疑问林俞安不会给出回答,他也不会有确切的答案。因为他只见过林俞安这一个念师。
念师,为渡万千执念存在。
混乱持续多久,林俞安就杀了多久,而江清寒也在旁边看了多久。
等到厉鬼减少的时候,皇宫推选出新的帝皇。但江清寒不知道,林俞安也不知道。
这些对他们来说,早已不重要。
最后一只鬼散尽,林俞安跪在阵法的中央,沾着血的头发黏在他的脸上,剑掉落在一旁,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林俞安不知道,但江清寒看得清楚。
红色的衣摆若隐若现,顺着望去,甚至能看清不远处倒塌的树。
他慌张地跑上前,喊道:“林柏溪!”
林俞安幽幽地看向江清寒的方向,还没从刚刚的杀戮回过神。
“林俞安!”
一双靴子停到他面前,林俞安怔然地看向蹲下来的人,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林俞安皱眉,说:“你不该来这里。”
他记得他设下过隔绝类阵法。
直到江清寒握住他的手腕,他看到那人腕上的红绳时,才发觉为什么这人还能进来。
江清寒说:“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死。”
死吗?
林俞安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就是如今死亡真正来到他的头上时,他没有过慌乱。
模糊的身形渐渐凝实,身上伤势也随之愈合。
林俞安感受到消耗的灵力逐渐回来,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
因为他的手正被江清寒死死攥着。
林俞安呵斥道:“停下!”
江清寒笑了,他感觉到耳朵上有液体流出,他想兴许是血。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那本书上没有写术法的副作用。
念师和普通人都能用,就意味着两者拥有同一件东西,便是灵魂。
但他不后悔。
因为是林俞安,因为他是书中木讷、死板、固执,却很好的人。
他将林俞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着说:“记住我,林柏溪。”
他流出的血泪顺着他的脸颊落在林俞安的手上。
他想,这术法当真误人,居然会是个七窍流血的死法。
林俞安迅速反应过来,灵力让他恢复力气,他将江清寒背到肩上,骂道:“你有病!”
江清寒低笑一声,虚弱地说:“对,我就是有病。”
两人的发丝卷到一起,血水连到一起浸在林俞安的衣袍上。
江清寒眼中模糊,他看着眼前的红衣想道,红色不容易显血渍,可林俞安身上的血太多了。
他听到林俞安又骂他一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清寒说:“不知道,但能救你。”
林俞安怒火更甚,“你没命了,甚至没有轮回了!”
啊,这倒是不知道。
江清寒不以为意:“轮回后的我是不是我还不一定,至少现在你会记住我。”
林俞安的时间那么漫长,从过去到现在再到他不知道的未来。
他也曾问过自己,林俞安会记得他吗?
“林柏溪,林俞安。”
“闭嘴。”林俞安背着他瞬移到李清浅所在的地方,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救江清寒的人。
江清寒轻笑一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咳嗽声,“你要记住我。”
他不是一个慷慨大度且不求回报的人。
我为你付出生命,我要你活下去并且记住我。
神情恍惚间,他似是回到幼时。他年幼时像同话本上的英雄一样,活得精彩,活得潇洒,活得肆意,像是绽放的烟花。
后来他不这么想了。因为世事难如人意,自由远比金钱奢侈。
后来江清寒还是死了。林俞安将他埋葬在念师的坟地。
他找到江清寒当初看的书,也知道江清寒最后用的术法来自元景。
更确切地说是关星时和元景共同构建出来的阵法,并且阵法仅对林俞安一人管用。
李清浅看着她和林俞安一起推算出的原来的阵法图,说:“元景好歹是法器锻造大师,估计早就看出你并非是真正的人。”
“嗯。”
林俞安应过一声,他的脸色仍旧惨白,但身上染血的衣衫已经换下。
枫叶从树上飘落,遮住他面前的茶杯。天空湛蓝,秋风萧瑟,满目丛林呈深浅不一的色彩,但同是枯黄。来年季节更迭,树上还会长出嫩叶。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