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懊悔?
都有。
可纵使愧疚,也不会将他帮凶的名号给去除。
江寒问他,“为什么?”
他听出江寒嗓音的沙哑,听出他话语中的颤动。
他知道江寒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之大,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着十几年的感情。
但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又一次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来坐。”
江寒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走到他的身边坐下来。
坐到这里后,江寒才发觉为什么这里会那么熟悉。因为那个未成形的院子和他爷爷的院子一样,他们身后的树是五年前道路维修被砍下的树。
两人像是小时候肩并肩那样,坐在树下。
如此紧张的对峙,木十反而姿态很轻松,他竖起一根手指,说:“江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几十年前,有个青年,他的家住在山上,那个年代水源吃紧,他们要用水就要从河里一趟一趟挑来。
那是一个傍晚,青年挑水正往家里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渐渐变得阴沉。
快下雨了。
青年想道。
他速度极快地朝家走去,路过一条河时,他一头栽了进去。
雨越来越大,水流变得十分湍急。木桶不知去处,青年每次刚一露头就被水流再次淹没。
那时有一个人正悠闲地在岸边走动,青年见到后,奋力呼喊。
岸边的人挑眉看向他,似乎是心血来潮,他勾了勾手指将水里的人捞到岸边。
青年得救后,不断地咳嗽着,向外吐着一捧接着一捧的水。
“谢谢你。”青年回道。
岸边的人笑着摆摆手:“先别谢我,我救你是有所图谋。”
青年想着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有所图谋也是应该的。
他点头,想知道他会提什么要求。
但在他抬起头,看到那双红色眼睛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并非常人。
对未知的恐惧淹没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岸边的人似是感受到他的害怕,笑容越来越灿烂。
“别紧张,我就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但这件事是什么事,我还没有想好,先欠着。”
他吊儿郎当地说着,似乎无所谓青年会不会答应。
但青年看得出来,若是他不答应,这个人会再次把他丢进水里。
为了保命,他连连点头。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十几年、三十几年过去了。
青年结婚生子,有了女儿、儿子、孙子、重孙子。
正当他将那件事忘在脑后时,这个人找了过来。
他依旧很年轻,容貌和救青年时的样貌没什么不同。
故事中的青年,就是何识的太爷爷。
鬼愿救人是出于心血来潮还是一番算计,已经不得而知。
“他救下了我太爷,作为回报,他要我加入他的计划。”
他也想过,为什么鬼愿会选中他,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太爷爷也争取过,可鬼愿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他们一家都重诺,所以这份恩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木十接着说:“我之前不叫木十,我之前叫何识。当初鬼愿让我加入后,给我派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接近你。”
江寒本想问为什么要接近他,但是将要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了答案——他是江清寒的转世。
所以他问木十:“我们十几年的相处是假的吗?”
小时候,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每家长辈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呆。
他没有太多朋友,木十是他第一个朋友,也是最为重要的朋友。
这份友情一开始就是假的,过程中又掺了多少虚情假意呢。
木十笃定地说:“不是。”
他说:“和你成为朋友是真的,和你的相处也是真的。就算没有鬼愿下发的任务,我也想和你成为朋友。”
旁人都觉得江寒是个高冷的性子,但木十知道,不是的。与其说江寒是冬天的冰,不如说是春天的风。
虽然风初起时带着寒意,但风一过,便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他想和他成为朋友。
他有时会恨,恨这份恩情偏偏落在自己身上,恨他们许下的承诺。
若是他再无情一点,再激烈一点,再没有良心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摆脱枷锁?
可一切化作过往云烟。
他此时最恨的,是江寒真诚待他,而他却最不真诚。
江寒看向木十,“你……”
话刚露出一个字,他就闭上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字后到底要跟着什么。
但木十很了解他,他知道江寒心里想问什么,“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这些罔顾人命的事情一听就不是我一个三好青年该干的事情。我只是一个给他们提供信息的人,并没有参与到他们具体计划里……除了这一次。我是一个帮凶。”
就算再怎么辩解,他也是参与到这件事里了。
江寒猛地站起来,说:“我带你回去。”
木十的对错如何,该交给那些人评判。如今,他只想带木十回去,回到现实,回到那个院子。
木十笑了笑,他说:“江寒,来不及了……对了,我手机里的消消乐有几关还没打,你记得我号吧?记得帮我打一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游戏!
木十感受到江寒的怒火,又笑了一声,“哎呀,我忽然想起来,我其他游戏的账号也还没打。你要好好继承我的遗产啊。”
江寒一拳揍向他的肩膀。
木十连退好几步,倒吸一口凉气,要是江寒下手再重点,他的骨头就要断了。
他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好好好,我不说。现在我告诉你怎么关鬼门,这是恩以外的,我个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