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说:“天使加百列。”
雪川应了一声,朝别处望去。楼体侧边的小花园里花木尚在,没了专人精细修剪,恣意地伸展躯体,半分雕琢过的痕迹也不再。
“真漂亮……”雪川轻声道,“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怪不得想学建筑呢。”
“嗯,从前小光常带我来这儿玩,有些小孩会凑上来,小光就会抓一把糖给她们。”说到这里,她不由得低头笑了笑。
雪川说:“既白,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你不是觉得我为成光浠怪你么?”方既白两手插兜,冲她微微一笑,隔着一道树梢,那笑容对雪川而言朦胧得近乎辛辣,她说,“真的不是。雪川,小光在我心里很重要,你在我心里亦然,我从没拿你和别人比较过。”
听罢,对方好一阵子无言。
半晌才说:“其实,不是只有既白你才那样看重情谊的。”
方既白扭头,见她如白天鹅一般僵着脖子,由于踩着平底鞋,较往常矮了些,视线与方既白齐平。
“我过去也有对我来说重要的家人、朋友、师长,只是现在什么也不剩了。要说我和既白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既白你太执着地想抓住一切看重的东西,我并不作此打算而已。”
方既白说:“什么也不剩?”
雪川笑得很直白,一种直白的寂寞,不再矫饰什么:“对。”
“我不算么,池翯净不算么?”
雪川抬起手,撇开一截树枝,那叶片抖了抖,仿佛随着她的动作历经了一轮寂静的枯荣。到了方既白跟前,她甚至摆不出一个合时宜的表情。
“算吗?”她脸上仍是一片岑寂的白,自问自答,“既白是我弄得明白却留不住的人。至于池翯净,这人……”
“她怎么?”
雪川茫然一瞬,似乎不太习惯任何追忆遥远过去的行为。但她站了许久,还是开口:“其实,我曾经也与她交好。那时我们年纪都还小,她那时就长得很漂亮,老实说,仙气飘飘的模样,总是安静,却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我打小就一个人上学、放学,但池翯净老有人来接。有时是池菏羽,有时源摇也一起,有时是……你母亲。她常常捎我一起,我因此才认识了许多三上的人。其中对我最和蔼的一个,是你母亲。
“她说三上每一代的孩子都必须足够优秀——到出类拔萃的程度才算优秀,所以无论是池菏羽、源摇,还是半大的池翯净,都走着同一条路,除了剑道、马术之类的体魄锻炼,还得学习繁重的社交礼仪。不过,这一切都有个例外。”
方既白沉默到此刻,终于出声:“什么例外?”
“是你,既白。”雪川笑了一下,是一贯柔柔的情调,话题又拐回方既白身上:“那时我才多大,你母亲竟然就明明白白地告知我,我有极大概率将会和她的小女儿成为缔结婚姻的双方。”
方既白忍不住皱了眉。
她重复了一遍:“那时我才多大?连婚姻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同性婚姻法案也才出台没几个年头,我……我起初也和既白你一样,满世界嚷嚷自己绝不要结婚,但是有谁会听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讲自尊、讲自由?
“所以至少,从年少起,我就思考起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人、一个被丢在南分部养大的人、一个陌生人,既白。”她说着就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尖削的下巴微微绷紧。
方既白长长的睫毛盖下,显得眼中意志消沉,说:“然后发现我头脑空空、不过如此?”
雪川想也没想地摇摇头:“不,我从来没有期冀你一定得是某种模样,我仅仅只是好奇,一个三上本家的孩子,却避开了墨守成规的教育方式,是否意味着你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是一个变数。我没法仅靠自己的力气去改变局势,所以才那么固执地想抓住你。”
方既白定定地凝望她,头一次在她一贯娇软的外壳下看见了别的东西。譬如少年得志的不凡,譬如习惯筹谋的孤独,譬如只好自嘲的伤怀。她大约明白池翯净所说的“辛苦”意指何物。
俄尔,雪川说:“我今天来,也不是想说这些话讨你可怜的,就算我的确想和你结婚,也绝不会用这种幼稚手段,你明白吗?”
方既白说:“明白。”
“故意向你瞒着成光浠的事,真的对不起,既白,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池翯净就更别提了,是我硬要她管这件事,你不必怪她。”
她笑笑,习惯性地。
却听见方既白说:“池翯净也这样帮你说话。”
“是吗?”
方既白静静瞧她一会儿,在她风平浪静的神态里看见了不易察觉的盎然。于是她上前,毫无征兆地将揽住她的身体,隔着厚重的外衣,拍拍她后肩。而雪川下意识回搂的手更使这个动作变得更像一个彻底情愿的拥抱。
“所以,无论是池翯净,还是我,都牵挂着你,”她说,“并不是只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