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女人打断她们,“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懂不懂要尊重人的。”
池翯净眼皮一掀,两条细眉锋利地下压。她说:“应元。”
应元眼睛亮了亮,灯泡似的:“你还记得我名字?”
池翯净说:“记得。”
“你还是这么寡言少语啊,”话虽如此,应元脸上却无半点失望的神色,反而愈发兴奋,“虽然我很喜欢方小姐的脸,不过还是你这副样子更叫人垂涎呢!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池翯净说:“我不喝酒。”
应元由是叹了口气,转头向方既白,退而求其次:“你呢?”
方既白冷冷道:“我也不喝。”
不仅如此,刚才脖颈处被应元亲过的地方,已隐隐传来瘙痒的不适感。池翯净察觉到她细微的躲闪,略略低眉,轻易地瞥见她脖子上因过敏而泛起的薄红。再往下,还有未完全淡去的旧抓痕,角度显然不像是外人造成。
“连这点儿诚意都没有,还想从我这里打听消息……”说着,应元就抱起手臂,露出下眼白。
池翯净张了张唇,将言之际,方既白扯着链子晃了晃,阻止她开口,自己道:“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该用这种方法算计你。既然彼此都有冒犯,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坐下来心平气和谈谈,怎么样?”
应元好不容易从池翯净身上把眼神挪开:“哼,行吧。她也来吗?”
方既白只犹豫两秒:“来,当然来!”
池翯净嘴角扯了一下,看着应元得意离去的背影,嗓音淡淡:“既白小姐,你在帮我做决定。”
方既白怵了怵,松开手,链子砸回她腿上。
“她挺喜欢你,你就委屈一下,利用利用她,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只是不该。”
露台的灯恰好在她头顶,逆光之下,她轮廓略显得冷硬,一如初见之时,木石一样地硌人。方既白撇过头,隐约觉得这人全身上下搭着一块巨大的幕布,把心里的真意捂了个结结实实。
但偶尔也会有不是木头或石头的时刻,譬如现在。
“你生气了?”方既白问。
她一动不动地立着,脸色凉嗖嗖的,然而语气一如既往恬淡:“没有。既白小姐,你很慷慨。”
听着她没头没脑的回答,方既白脑子雾堵堵的,狐疑地觑她几眼,片刻,视线停留在她胸口的湿濡。
她了然:“那个女孩儿没有给你擦干净啊?”
池翯净嘴角抽了抽:“我自己会擦。”
说完,就往楼下走去,方既白跟在她身后,心里琢磨着应元这事儿,隐约觉得棘手。不自觉又扯着池翯净脖子上垂着的细链,追问:“你和这个人怎么认识的?”
兰亭见两人出来,把外套递上去:“什么人?”
“应元,”池翯净眉端轻压,“之前我第一次来南部,见到成光浠时,她也在。那时我稍有留意,只是还没来得及打听到她的身份,就被她胡搅蛮缠了一番,顾着还有正事,便没再深究。”
方既白表情一顿,面色比雪还沤白。
兰亭则接话道:“她怎么会和部长的旧友扯上关系?”
池翯净说:“我去见成豫丰的那天,听她的秘书细讲了这件事,她只说成光浠是在参与发改拆除旧建筑的作业途中吸入过多矽尘,后来就染上尘肺病了。就我所知,南部地方这些年为了盘活土地财政,急功近利,主导了不少类似的拆除工程,在合规问题的管理上自然付之阙如。”
方既白问:“所以,小光的病并不是意外而已?”
“很难说只是意外。以应元这样的个性,如果不是利益攸关,理应不会愿意去医院看望一个陌生人。”说着,池翯净停顿了一会儿,语气中少有地犹疑:“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难办了,如果她知道小姐和成光浠有渊源,即使压着项目不推进,也不会轻易交给分部。”
不知何时又雪花纷扬,一片片不知疲倦地压下来,砸得身旁这人睫羽颤动,白茫茫地呆滞,仿佛肌肤之下已全然凝固。
一片寂静之中,方既白的声音变得消沉,近乎森森地,一字一句都灌满某种坚决:“那么,在她知道之前,我不仅要让分部拿到这个项目,而且——如果小光的病真的和她们有关,我绝不能就这样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