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加阻尼……控制参数……得提到临界点,”邢高谊喃喃自语,掩盖着外面的轰鸣,太阳穴边上一汪汪地淌着汗水,顺沿下巴滴落,全不似在冬日。
“邢高谊!邢高谊,你先别急。”
“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不能不放手一搏,方既白。”邢高谊两眼充血,语气却开始平静,她已尽一切努力,“啪”地把笔记本搁在一旁。
她道:“我明白你顶着多大的压力来做这件事,也一直知道所有人对分部的未来有着怎样的期望,我不想辜负任何一个人。方既白,这里是我的家啊,也是你的、大家的。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我明白了很多,一直想和你说,我早把你当作家人了,所以,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方既白注视着眼前人,好半晌缄默,才点点头。
邢高谊笑了:“还是那么傻里傻气。”
频率曲线在屏幕上扭动了最后几次,近乎于濒死挣扎,仿佛跳脱出来,勒住方既白的脖颈。
绝对的紧绷之下,眼前浮现眩晕的光圈,轻微的耳鸣勾起乱红飞花般狂悖的疲倦。她听见自己不断吞咽唾液的声音。
“看样子,接下来应该不会再下雪了,”不知道为什么,方既白忽然说起这个,“真可惜,二十几好几年都没降过雪的地方,这样快就迎来雪停。”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不过,都说瑞雪兆丰年……”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所以说不定,托这场雪的福,我们运气还不错。”
邢高谊倦怠的声音在耳边显得缥缈:“你喜欢看雪吗?一辈子那么长,你以后要是回来,总还能见到下雪的。”
话音刚落,屏幕上曲线垂落,仿佛整条脊柱被猛地抽离,缓缓下坠铺排,前所未有地笔直平滑。
“好了……好了,安全了。”
邢高谊松了口气,肩膀登时垮下来,头埋在臂弯里,一口接一口喘粗气。
方既白依然盯着屏幕,那条线没再曲折,平稳运行。她拿起邢高谊扔在旁边的手机,拨通调度室,递到邢高谊唇边,听她有气无力道:“调度,频率已回稳,请求重新平滑同期并网。”
电话那头也惊魂甫定:“可、可以操作。”
走出舱室时,海风扑面而来。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沁骨地寒冷,方既白猛地打了个喷嚏,对迎上来的池翯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周围嘈杂,鼎沸的欢呼擂鼓一般贴着耳膜震动,冲击感直达颅脑,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次又一次重复提醒她——
“平安结束了。”
池翯净勉力通过口型判断出她所言为何,适才露出一抹笑,离了两步远的这人就在眼前一头栽下去。
“方既白!”
眼前是一片湛蓝清亮,波纹浮在眼前,荡涤出腥涩的冷寒。她品尝到舌头尖端的咸,看见一个温敦的女孩,在荒芜的花园里自娱自乐。
唱着颂歌的女孩,幻想明天的女孩。
池翯净把人从废水池里捞出来,满袖子的湿冷还顾不上打理,就见一颗硕大圆润的泪珠从她左眼滚落,砸在地上,隐没无痕。
求生的欲望使方既白无意识地搂紧她的脖子,并且愈发用力,哆嗦得厉害。
“真开心。”开口却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
池翯净说:“小姐,我先带你回去。”
“真开心、真开心,”方既白整个人都依附在她身上,笑容空前地纯真,“自打在医院醒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从前很怕水的,今天竟然也不怕了。”
“小姐,你太累了。”
“回哪里去,酒店还是D市呢?”这是在答她前一句话。
朦胧的泪光里,池翯净异常柔美的面庞渐渐淡化,没有粉黛,没有修辞,白茫茫的一片空。她嗅到淡淡的皂香,夹杂着海水的潮腥味,令人安心。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我们的确该回去了,”她说,片刻又补充道:“一直以来,谢谢你。”
当晚,方既白果然就犯起重感冒来。
池翯净拧干毛巾,折作大小合宜的长条,轻轻覆盖在她额头上。
方既白只因为终于尘埃落定而傻乐,嘴角没撇下去过。池翯净的手老在她眼前晃,像是独立于主人的个体,忙前忙后。方既白看得晕乎,一双手,温柔熨贴的手。正是她一直渴望的。
“谢谢你。”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