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试的那天恰好空前晴朗,光是这一点就让邢高谊精神大振。
方既白看见她眼里夺目的光彩,霎时也有了一股死生天定的悲壮心情。
“你放宽心好了,不会出意外的。”邢高谊却反而慰藉起她来。
方既白一愣,说:“当然,只要今天顺利度过,以后万事都会好起来的。”
调试说罢也就那些个刻板流程,顺利完成后,只要连续无误地运行十天,即可正式持证盈利。南分部从此有了可以仰仗为生的新产业,届时岂止不必被随意宰割,就是成为当地翘楚,也企踵可待。
四周黑压压站满人,应元领着几人在更高处的位置,方既白远远望见,她脸上仍是不经心,只当是走个过场。
没一会儿,对讲机传来调度的声音。邢高谊裹紧工服,站在操作台前翻看大纲。她和方既白皆是,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海风从集控室的门缝钻进来,吹得人抖了一抖。
离网调试早已结束,所有的功能测试都已在记录表上盖了章。现在到了并网测试的时候,前半流程无误,接下来从百分之十的额定功率起步送电。
“冷却系统参数正常,变流器母线电压稳定。”每一双眼睛都紧紧擒着屏幕上的波形。
对于屏幕上变化不止的数据,方既白看不明白,很快有些神游天外,渐渐就瞥向了池翯净。她站在稍远的地方,恬美的脸正线条紧绷,眼也不眨。
所有人都期待着完美的落幕,连日以来,底下的职员在寒冬腊月里作业,工程师裹着着防静电服在塔筒和机舱里爬上爬下,多少双眼睛都翘盼今天。过程中艰辛不尽,如今真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刻。
人在紧张时反倒难以集中注意力,方既白思绪放空,脑袋里过电般闪过许多泛黄的场景,蓝顶白墙的整齐车间,和乐融融相处的繁忙职员们,那坚信未来将蒸蒸日上的劳动号子,逝水一样地倏然隐去,给这片土地上的人留下的只有沧桑。
她低头瞧了眼手心,汗津津地颤抖。
回神,屏幕上还在变化,逐渐递加到百分之四十。一切顺利。
只是,当刻度跳到百分之五十的瞬间,监测屏幕忽然不再平顺,原本如静水般的频率曲线痉挛一般,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
“怎、怎么回事?”
邢高谊说:“是次同频共振……出事了!”
与此同时,报警铃声响彻整个控制室,号角一般急促尖锐,霎时打乱了阵脚。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起来。
一番嘈杂之后,纷纷将目光掷向前头的两人。
正当方既白头脑弦断之时,邢高谊抓起话筒,听筒里立刻传来电网调度室的咆哮:“马上解列!停机啊!你们在干什么?频率在剧烈震荡,马上引起连锁反应了!”
邢高谊被吼得神色大恹,脸颊在冷光屏幕的映照下,渐渐呈现灰败的死色,却仍然瞬也不移地看着失控跃动的曲线,手悬在紧急停止运行的按钮上方,没按下去。
“真的非停不可吗?”她蓦地扭头,不知是问方既白的意思还是问自己。
电话那头还在吼叫着什么,方既白看见邢高谊脸色愈发阴沉,眉梢跳动了几下,却并不是为对面的暴躁。
方既白一时无言,仓皇间,一只手从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池翯净不知何时上前来。她瞧了眼变压器的温度监测,眉宇难平。片刻同方既白解释道:“如果强行解列,瞬间的截断会导致母线电压瞬间飙升,那两台变压器必然将被烧毁。”
身旁有人听见,插话道:“烧了?烧了可怎么办,咱们已经没有闲余资金可挥霍了,再说,这些设备台台都背着抵押合同呢!”
“要是继续下去会怎样?”方既白问。
邢高谊没说话,手捏着栏杆几番松紧,她也拿不准。
“小姐。”池翯净轻声喊她,不消说,是在问她的意思。
可她终究是个外行人,来到这里,筹谋一切,只为了让分部的人能够不再为人鱼肉。如果继续下去会让大家有危险,她宁愿推翻全部,横竖不过再寻觅别的办法,从头来过。
但是,顶着总部的斥责、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到今天,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所以……
“不能停。”方既白说。
“还不能停!”邢高谊与她几乎异口同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艰涩万分,“现在停下,不止变压器废了,项目也黄了,我们已经赌上全部身家,没有回头路可走啊。”
说着,脖子僵硬,又扭头瞧了方既白一眼,眼里充满细细的血丝,竟是有泪光闪烁。
听筒那头不可置信:“邢工,你说什么呢?你别拿大事开玩笑!大不了还有下回!”
其实,没有下回了——别人不知道,方既白却很清楚,池菏羽的耐心有限,如果连这样一桩小型风电项目都搞不定,分部就真将任人鱼肉,再没有理由可拖沓了。
“现在启用预案,带着升压站脱离大网,让储能系统和柴油发电机顶上来,把频率稳住。”
“邢高谊!”
邢高谊说:“我是上级,你们只管执行,后果由我自负。”
随着指令下达,集控中心的沸腾人声渐渐平息。机组与大网的联系被物理切断,巨大的离心力在风机内疯狂碰撞,亟待谁在几分钟内驯服它。
方既白听着池翯净的讲解,还没反应过来,就瞥见邢高谊不由分说地抓起包出去,霎时一愣,跟着跑去,池翯净从后伸手,只捞了个空。
邢高谊撞开沉重的防护门,钻进保护装置的屏柜后,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她打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