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呀大小姐,”邵玿眉毛拧动几下,还是不太礼貌地笑出声,“这种问题,你明明可以自己问她。”
“你不是她的朋友吗?”
邵玿说:“是这样,不过大小姐不清楚吗,关心一个人、在意一个人,应该让对方知道的。否则有什么意义呢?”
方既白歪了歪头,想想说:“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心想事成过,所以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地方就是做事不再求什么结果,没几分功利心。我关心她,就只是关心她而已,并不一定要叫她知道。”
邵玿问:“为什么……大小姐为什么一直对她……”
“这话或许不应该说出口,”方既白走到餐桌边,兀自坐下,一仰头,嘴角的笑意就显得落寞,“随你怎么想,告诉她也好,不告诉她也好,我的确过分在乎这个人。这样不正常吧。”
邵玿的视线随她的身影缓缓移动,眨眼间模模糊糊地想起那时在海蚀崖边上的场景,而这甚至只是几个月前的事。
她低声说:“大小姐、大小姐,你是三上的大小姐呀,这样没什么好结果的。”
“那么你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有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有去无回了。”说着她又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鲜艳美丽,在单调的橡木家具旁边显得形影相吊。
但是她又道:“我从来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你叫她别纠结这事儿。我只是有些心急了,尤其是近来总觉得,记起一切的那天,也就是失去一切的那天,到时候,我还有什么能够抓得住呢?”
所以,在那天到来之前,下意识地想要紧紧拥抱着什么,想要从那翕动的双唇之中听见什么。为那祸端一样的命运,为那必将来临的伤悲。
邵玿头一次收敛起神情,将近庄严地打量面前这人。
厨房的卷帘被捞开了,邢高谊远远走来,两手各端着盘子出来,横插进两人之间,头发有些散乱。
“还闲聊呢?吃饭了,赶紧洗手、端盘子去!”
方既白莞尔:“知道了。”
没过多时,桌上就被摆得逼仄不已。方既白深觉这两人大有转行做大厨的天赋,竟然在短短两小时内做出满桌的盛宴。
方既白打小还没经历过这样多的人齐聚一堂用餐的场景,捏着筷子咬了好一会儿,没好意思动手。邢高谊瞥她一眼,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东西。
“这是什么!”她声音含糊。
“姜饼啊——别发呆,快吃饭啦!”
说完就拿起餐勺,往方既白盘子里舀了好大一滩黏糊糊的东西,方既白眉梢跳了两下:“这又是什么?”
邢高谊说:“番茄面包汤。”
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能咀嚼出西芹的清香和奶酪的咸鲜,法棍小块裹着番茄浓汤的汁水,舌齿间香气四溢。
“这个呢?”
“香草烤银鲑。”
“这个?”
“藜麦沙拉。”
方既白吃得津津有味,越合胃口,心情就越发飘飘。窗外寒风萧瑟,屋内暖意融融,电视里放着黑白电影,主角说:面包,祝你们丰衣足食;盐,祝你们生活有滋味;酒,祝你们永远愉悦。
看到入神处,头顶忽然一重,方既白扯着一角瞧了瞧,才发现是顶圣诞帽。邢高谊自己也戴了一顶,随后提溜着几个瓶子来。
“面包有了,盐也有了,怎么能独独少了酒呢?”
三下五除二,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上半杯干邑。邵玿倒是干脆,有酒就喝,抿了两口便啧啧称好,身旁的林子绯本就心情复杂,也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闷酒。
池翯净说:“我不喝酒,小姐也不能喝。”语罢,见几人都用得差不多了,很是有眼力见地收拾起碗盘,往厨房走。
邢高谊说:“什么小姐大姐的。”
然后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两瓶无醇酒,方既白尝了尝,一股子葡萄味,酸不拉几。再到后来,两人聊得兴起,一会儿扯到邢高谊从前偷谈恋爱被发现,一会儿扯到方既白不穿制服被老师逮住,勾肩搭背起来,杯子就拿混了。
途中有唱诗班的孩子敲门,原本要唱颂歌,开门的却是两个醉鬼,其中有几个福利院的小孩,认出面前的人,煞有介事地鬼叫一声,控诉方既白会和小孩子抢糖吃,于是大家迅速一溜烟跑了。
邢高谊皱着眉和方既白对视,要合上门回去,一只手在空气中捞了半天,把门框上挂的橄榄叶都薅秃了,也没摸着把手。
适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这才重新隔绝了冷空气。
方既白回头看着歪歪斜斜靠在门板上的邢高谊,嘴里嚷嚷:“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喝多了。”
“那林子绯呢?邵玿呢?”
“也喝多了。”
“那我呢?”
“小姐,”池翯净扶着她在沙发边上停下,“你也喝多了。”
方既白早脱了鞋,洁白的腿袜不知在哪儿蹭脏了,踩在地毯上,顽皮似地瞎蹦。
她迷瞪瞪地张望四处,终于落定在池翯净身上:“你……”
“小姐。”
方既白脑子晕乎乎,抓住救命稻草就不放手,一头扎到她身上,只觉得她的肩膀像铜墙铁壁一样地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