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什么模样、自己身处什么地方,一概朦朦胧胧,唯一可以依附的就是面前这个人。她放任意识沉沦下去,小声说:“不行,不能喝,我不能……我们回去吧。”
池翯净说:“嗯,先张嘴。”
“什么?”
“吃药,小姐,现在你浑身过敏,全都变红了。”
“大、呃、红龙?”方既白惊恐,同时感到身体仿佛真的腾空,飞起来了。
池翯净本就背得辛苦,此刻又被她挣扎得手臂费力,连忙回应她的话:“那是什么?”
方既白压根没听见,自顾自地喃喃:“那你是大天使吗?”
“……小姐,别说胡话了。”
方既白扯着她的乌黑秀发,咕哝道:“长头发的天使、黑头发的天使……”
外面的路上零星还有行人,零售店玻璃橱窗里的八音盒转个不停,舒缓的颂歌传入耳畔,方既白终于消停了些,安详地趴在池翯净后肩,只是因为被吹得瑟瑟,搂紧她的脖子。
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前路,多么漫长的归程。
方既白傻傻笑了一下:“池翯净,你不要再生气了。”
池翯净说:“我没有生气。”
“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生气了,”方既白几乎是无可奈何地弯着唇,“我发现,你……嗝,有时真木讷。你到底是木头、冰块儿、还是机器人呢?”
池翯净说:“都不是。”
视线里浮光掠影,方既白瞥见文具店橱柜里厚厚一沓笔记本,忽然问:“你好像……老是一个人在……写写画画……是在做什么?”
池翯净说:“日记,练习国语。”
方既白想起上回,不禁乐呵呵:“难道你出国之前就不会讲话吗?怎么现在这样生疏?”
池翯净说:“从前会的,只是一个人离开了太多年。”
方既白犟着脖子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理解,很快使劲甩甩脑袋,换了个话题:“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除了上课,就是教镇上的小孩学西语,或者翻译一些宗教文献,这是最轻松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会去餐酒吧里打打零工。”
“池菏羽不给你钱吗?”
“那不一样,也不重要。”
方既白说:“嗯……你真够无欲无求的。”
“我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小姐,否则我就不会回来淌浑水。”她在十字路口停住脚步,偏了偏脑袋,不起风浪的眼睛在阴影里如宝石生辉:“只不过,人应该通过理性来节制自己的欲望,不是吗?”
这是她头一回用这样郑重的语气问询自己的观点,方既白自认是个哲思颇颓败的人,对这样的问题反应迟缓,心虚地眨了眨眼睛,眼前只有冒着酒气的泡影。
池翯净笑笑:“我有想做的事情,小姐也有想做的事情。这个世界上虽有万万千千的麻烦事,但其实不过能否控制二分而已。既白小姐,你已经尽力而为,剩下的不必强求。”
方既白问:“那你呢?”
红绿灯交替,她将背上的人往上捎捎,沉默如水。片刻才回答她:“我也一样。我以为只要回来,就能轻易地改变定局,但是小姐说得对,我没法轻易介入旁人的人生,也许这就是命运。”
“你这样不凡的人,也相信命运。”
“我只是相信自己的选择,所说命运,其实就是选择的相加而已。”
方既白听着,有些困倦了,下巴磕在她颈侧,似乎感受到她脆弱皮表下的脉搏。那竟是人的皮肤、人的温热,她随着池翯净的脚步而微微颠簸,手臂收拢,揽紧她并不孤身的证明。
唱着歌的孩子队伍又路过,池翯净叫背后的人趴好,随后单手松开,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从口袋里掏了大把的零嘴给她们。这群小孩顷刻欢腾起来,围着两人唱起节日颂歌,暖洋洋地包裹耳膜,而下巴抵住的地方微微颤动,因笑意而起伏。
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福音与光荣!
神圣之夜,圣洁之夜。
即使远去经年,方既白仍然不无清楚地记起,在业已成灰的光阴里,她也曾穿着这样不合身的白袍子,和邢高谊满大街地跑,尽管两人多有不睦,尽管能得到的只是大人们寥寥的夸赞。
方既白在她重新迈步向前时问:“我能有礼物吗?”
“怎样的东西才算礼物?”
方既白仔细想想:“收到的人看了会觉得幸福的东西。”
“那么,也许。”她又笑笑,今晚第三次。然后她再次开口:“摸摸你的帽子,小姐。”
方既白这才发现路上一直遮蔽自己左眼的东西原来是毛尖雪白的绒球,神智无知地胡乱拽上一把,帽子歪斜地耷拉在胸口,而一个扁平的小硬纸盒滑落到掌心。
“嗯?”方既白奇怪地哼了声,随后有些粗鲁地用指尖划开封口处,掏出静静躺在其中的东西,举到灯光下。
在看清那条小巧也光彩夺目的漂亮手链长成何种模样的同时,她听见池翯净的声音,摆钟一样地沁远。
“新年快乐,既白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