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忙碌的时间,茶水间里没什么人,池翯净把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谢谢……”
这人别开头,两手在兜里揣了会儿,又掏出来,找事儿做似地,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一股脑塞进荷包。
“小姐,林子绯她究竟怎么了?”
方既白左手还在不停拨打一串号码,闻言抬头,懊丧地把前额的头发往后一撩:“林子绯替我去西部查一件事,我和她约好每天通话一次,可自从昨晚开始,我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她。”
“在这之前,她说过什么异常的话吗?”
“不,没有,她只说一切顺利,打算今天去庄园里看——”
池翯净眼皮一掀,与方既白卡壳的目光直直撞上,将说未说,被她眼眶里招展的水光淹了一遭,顷刻挪开了。
只是有的话已避无可避,她问:“庄园?”
“……你别问了。总之,林子绯出事了,我必须去找她。”
池翯净已出手拦她,或许很符合她一贯斯文的个性,在方既白瞪她以前,又很快收回去了。
“小姐,你究竟在查什么?”她略微皱眉,那些原本沉睡的、与她姐姐毕竟血脉相似的凌厉渐渐浮现,她放低音量:“总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找,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和我说。”
方既白嘴角抽动,由衷被她不再谦和的态度吓了一跳。然而还是睨她一眼:“你现在都会用比喻了?不过这事儿和你没多大关系。”
接着,刚要离开的方既白就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头顶在什么利器上磕了下,回头,池翯净捂着鼻尖。
“抱歉,小姐。”
但攥住方既白的另一只手却怎样也不放,她说:“我无意探听小姐的隐私,只是我猜,我和小姐查的是同一件事。”
方既白浑身一僵:“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曾经和你讲过,我在查一些往事,”她说着松开手,“也许正因为我们疑虑的是同一桩事,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撞上。至于小姐说的庄园,我想应该和姐姐有关吧。”
方既白脸上拼命撑出坚硬,五官都快错了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方既白!”
池翯净抢先把手搭在门把上,侧身稍稍低头,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点茸影,不去看神色,说话就仍是温良恭俭让的调调:“方既白,你先听我说,好吗?”
方既白侧眼看她,半晌,竟然真安定下来了。
池翯净微微倾身,敛眉道:“我知道你急着联系上林子绯,但三上有北凛,往外还有别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果林子绯真是因为与你的约定而遭难,你轻举妄动,她会更加危险。”
驼色的绒衫再靠近了一厘,方既白略略回神,睫毛几乎擦挂着她颈上的绸巾。她偏了偏头才说:“是我当局者迷。从头到尾,都是我太心急,想弄明白三上的秘辛,想扭转自己的命运。”
说着说着,耳后的头发再次滑下来,弯绕地垂荡在她侧脸,落在身旁人眼中。
“但是,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什么命运、命运,其实只是各人的选择而已。我做出了选择,没办法再等下去。”她抬头直视池翯净的眼睛:“我站在菏羽姐姐的对立面,是早晚的事,我知道你无心站队,可你毕竟是她的亲妹妹,插手我和她之间的事,对你没好处。所以你不必逼自己来帮我。”
池翯净听完只是沉默。
“你这样想?”她闷了一会儿,解释起另一桩事,“其实我那天说的话,绝非厌恶你的意思,怪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胡思乱想,好吗?”
方既白愣了愣。
池翯净又说:“我可以送你悄悄离开,总部这头,我会想办法应付。还有,林子绯毕竟是林家的人,不会有人真敢对她下狠手,你想想,是否还有旁的人能帮忙打听情况。”
不多时,一辆低调的深蓝色SUV驶出内环线,立交桥上风光正好,飞驰而过的护栏上爬满大片怒放的紫藤花,矫健而无声地烧起来,无际无涯。
方既白左耳贴着听筒,略微走了神,想起久前也是同一条路上,身侧这个女人郑重其事地说要帮她。
挂了任平远的电话,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的确关心则乱,她险些忘了这个人,毕竟是前上司的好侄女,任平远一向关照林子绯。据她所说,某个小诊所收治了林子绯,万幸她是时下的头部艺人,谁不认识这张脸,消息在当地小范围内传开了。
至于状况,说是失足跌落山崖,恰被登山队给发现了,意志模糊时还嚷嚷着什么方、什么电话的,没一人听懂,只当是胡言。倒是赶来的任平远听了个大概,联系了方既白,说林子绯大约有什么事要告诉她。
怪就怪在,林子绯只是轻伤,任平远却很快被当地治安组要求离开,而诊所很快被全面封锁,以保护之名。
事情疑云不断,但归根到底人没事,方既白心情立刻松懈不少,仰躺在座椅上。
“林子绯帮你查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方既白回神,道:“算来也就三两个吧,连她姨母都不知道。只是我、林褚老师……”
“停然知道吗?”
方既白眉梢抖动,下意识深深皱拢,扭头看过去。
池翯净打亮转向灯,温和道:“我没有编排的想法。”
“我明白。不过你不觉得,你老是在过问她吗?”方既白说完就停顿老长时间,再开口时语气忽而幽幽,“你……你不会对她……”
池翯净瞥副驾一眼:“嗯?”
“不会对她有那种想法吧?”
“滋啦——”
车轮在马路上刹出好尖锐一声响,方既白呛了一口水,等重新平稳下来,扭头,对上池翯净一语难尽的目光。她头一次在这个女人脸上看见如此浮夸的动静,柳眉抖得跟心电图似的。
“方、方既白。”
“……干嘛?”
这人脸庞正在上演莎士比亚剧目,彻底精彩纷呈,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哑巴了。
方既白瘪着嘴笑了一下,懒得继续开她的玩笑。
“你刚才说得没错,她知道这件事情。”
又是好长时间的沉默,池翯净好不容易收敛神色,略微垂眸。再开口,却转而说起另一桩事:“其实出国以前,我和林子绯是认识的。我常在林姨那儿呆着,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舞刀弄剑很厉害,总缠着她教我这、教我那,林子绯毕竟觉得受了冷落,向来不太愿意和我呆在一块。”
方既白愣愣才说:“她那是嘴硬。放着你这样的人在身边,哪儿有不喜欢的道理。”
“……我这样的人?”
方既白捉弄人的心思又起来了,捏着嗓子:“对啊,毕竟‘肤白貌美大长腿,温柔体贴池妹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