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接连两声紧促的鸣笛,将女人的思绪拉回。眼睛余光看见雪川踩着平底鞋靠近,才稍稍站定,整理出一个拿捏得当的谦卑笑容,转身。
“早上好,执行长。”
雪川盯她一会儿,杏眼微微眯起:“不是叫你值夜班?怎么早上才来?”
她说着就把手包递给助理,打发她先上楼,自己则环抱双臂,目光在她周身巡视一圈。
“噢——是池社长指使你阳奉阴违?”舌尖顶着腮侧划过,“你还真是对她言听计从。”
停然说:“我昨晚在方既白那儿。”
雪川眼神正好划过她领口,一下寂静了,片刻,嘴角抽了抽,一贯甜丝丝的语气差点没维持住:“你……”
不等她发作,停然接着波澜不惊道:“别急着讽刺我了,执行长,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雪川疑虑一秒:“好消息。”
停然说:“林子绯去西部了,要帮方既白查什么旧事,和她从前离开三上的隐情有关。这样看来,离方既白什么都想起来,也不远了。”
“你说什么?”雪川霎时深深蹙眉,“这算好消息?”
“我只是问你想先听哪一个,没说我一定要采纳你的意见,执行长。”
雪川眼皮一掀:“行吧,你继续说。”
“至于另一个消息——虽然,我劝过方既白和执行长结婚,她死活不答应,又虽然,无论是林子绯还是池翯净都不希望你们结婚,再虽然,我也觉得你们不怎么合适,”停然顿了顿,“但是,社长好像也察觉到方既白的状况不太好,所以,打算把订婚提前。”
不过是意料之内的消息,雪川没怎么劳神思索,只是冲她那平和语气里暗藏的辛辣,不禁勾唇:“哎呀,既白还真是没心计,你劝她和别人结婚,她还能让你上她的床?唉,别说我了,就是池社长也没这个殊荣呢,既白顶多只是曾经为她寻死觅活、非她不可呢!”
停然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垮下来。
雪川满意地补她一刀:“唉,就是不知道,既白要是想起来你骗她的事……”
停然打断她:“这正是我要说的。你也不想看到她什么都想起来吧,所以,林子绯绝对不能安安生生地回来。”
“哈?我往上数祖宗十八代都是医生,你居然让我放火杀人?”
“不,我只是提醒你。至于要怎么做,不是有一个人会帮你吗?”停然笑了一下,“我听说池社长对林子绯一向殊无好感。”
宜人的时节稍纵即逝,眼下正初春,天气真是一会儿一个脾气,昨儿还得裹着厚毛衣,今天便只用得着套一件单衫。
方既白坐在车里,恹恹打个哈欠。扭头问:“小北姐,你确定没开错方向吗?”
北凛应她:“没有,大小姐。”
“好吧,”方既白咬着拇指沉思,片刻又道,“你会告诉菏羽姐姐吗?”
北凛一贯说话迂回:“社长很关心您。”
方既白明了,不再问,一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很快有些困了。
这时却听北凛继续道:“您能主动去看望源摇小姐,社长自然不会责难。毕竟血浓于水,如果源摇小姐知道,也会开心的。”
墓园背靠缓坡,前头横卧一条清冽的涓流,方既白踩着石拱桥过去,回头,北凛面无表情地恭候在原地。方既白记得从哪儿听过,说北凛是源摇在世时带进三上的,一路走到今天,无论职位如何,她的出现本身已是三上权势的表征。
而现在,她却连踏足这片三上家族墓园的打算也没有。
方既白顺着蜿蜒的碎石小径往里走,两侧密密匝匝铺满灌木,层叠地往中间支棱,其间几株艳花,开得败了。
又走了一会儿,视野倏然开阔,几幢方正雅致的淡灰色建筑赫然浮现,日光透过云彩斜切而下,把地面割得明灭,方既白数着步履走进其中一处墓室。
和大多数简约的墓区迥异,由于三上前几位当权人似乎痴迷权柄,以至于连另界的尊荣亦要极尽彰显,因此在这寸土寸金的都市边缘,筑起这样花园般的恢弘天地。
源摇和母亲同眠于一间墓室,优美的拱顶下,一道天光打在深褐色的棺木表面,堂皇得不像是安魂之所。
方既白伫立在原地,心里密密麻麻起了一点刮擦。这是她有生以来离自己亲人最近的时刻,几乎咫尺之距,却已是两个世界。她们的传奇与悲欢都已不遗寸缕痕迹,她甚至想揭开这谜题一样的沉重棺盖,看看里头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方小姐。”
方既白肩膀一震,顺着声音猛然回头。
瞿诤负手而立,浓厚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吞没,显得森然。而她很快从中走出来,面上的微笑使之再度和煦。
“方小姐,很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呢?”
方既白不重不轻地皱眉头:“瞿局,你怎么……”
“看来我们都还记得彼此,那很好,不是吗?”在方既白些许惊疑的眼神里,瞿诤在她跟前站定,“其实早也知道会有再见之时,只不过没想到碰巧在这里遇上你。”
“碰巧?”
“当然是碰巧,方小姐,我要是有意追踪你的行迹,断不会被你发现的。我只是常来这里凭吊,甚至来得比你的任何一位同辈都要勤快。”
方既白盯着她,企图从她严防死守的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她问:“为什么,墓园有什么好看?”
瞿诤把目光投向棺木:“我说过,我和你姐姐曾经颇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