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重要的消息，可不就是越多人见证越好么？”

“你……”

瞧她卡壳，方既白微微发笑，心情拨云见日地美妙。她总是在这个人身上发现文人似的谦和，那谦和常与她的冷硬行为相顶撞，迸发出显异的为难。

“不过，在这件事上，我的确有一点儿小难处，你能帮我吗？”

池翯净立刻抬头看她：“你说。”

方既白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反悔了，你能带我走吗？”

她仍然荡漾着若有似无的笑，弯弯的眼睛里倒映出对面这人一瞬间的呆滞与僵直。

方既白叹口气：“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吓得。我的意思是，在庆功宴结束之后，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两件事？”

“……可以。”

“你不问是什么事？”

池翯净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微微蹙眉：“我说不帮，你就作罢吗？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非得参加这场宴会，那——”

“啊呀，小净妹妹……”一只稳稳有力的手忽然挟起她下颌，池翯净反应不及，被迫仰头，脸上的冷硬在看见倾身越过桌板的人时，彻底土崩瓦解了。

“方、方既白。”

“嗯，”方既白耐人寻味地撇撇嘴，不在意地应她，直觉得她此刻快要恼羞成怒的表情十分好笑，“你好像又不太开心了。怎么了，小净妹妹，你不是一向从容不迫吗？你不是特别克己复礼吗？怎么偏偏喜欢对我发脾气？”

“方既白，你放开。”

这人懒洋洋地歪脑袋：“我又没对你五花大绑，你可以直接推开我啊，干嘛要我先放开？噢——你说你嘴笨，难道手也笨？那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怎么一出手就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的？可见现在是你自己不想推开而已。”

她嘴皮子厉害，池翯净则唇线紧绷，两条柳眉歪七扭八皱了半晌，才干巴巴蹦出几个字：“我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方既白问：“那我是？”

“你也不是。所以，”她终于直视方既白的眼睛，同时抬手，钳住她作乱的手腕，一点一点，不留情面地硬塞回去，“如果想让我做什么，你大可以直说。不要拿对待姐姐、或是对待别人的方法对待我，没有用的。”

方既白盯她两秒，猝然间没劲地撒手，坐回原处。她哼哼两声：“真不知道你究竟吃哪套。”

池翯净不开口，唇下的毫厘疤痕也仿佛变得锋利。

“算了，反正你刚刚可心甘情愿答应了。我也无心给你出什么难题，只有两件事，一是庆功宴结束之后，你带我先行离开，不过放心，不是去什么海角天涯，只是去处理一桩生意。二是，如果之后有什么变故，希望你能多关照林子绯，我答应过林陆，原应该亲自履约，但总归害怕有力所不及的那一天。”

她说完就抬眸，却发现池翯净温陈地盯着自己，看不出态度。

方既白于是补充：“你要是有顾虑，也可以拒绝我，我没在强迫你，是在求你才对。”

“为什么是我？”

方既白笑了一下：“因为你是局外人。”

“你刚才所说，我的确都可以做到。其实，送你去海角天涯，也可以。”

方既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哭笑不得：“真不巧，在遇见你以前我就试过了，这世界上没有我的海角天涯。不过，池翯净，虽然我从前嘴硬，说不用你帮忙，但一路走来，多谢你。”

这顿饭吃得慢吞吞，方既白心里想着别的事，咽什么都没胃口。等到结账，她向服务生递了卡过去，片刻忽然望向池翯净。

“对了，我之前弄丢了你的一张卡，”她咕哝着，“下回赔给你。”

反正是拿池菏羽的钱去赔池菏羽的钱。

她说完抬头看对面的神情，池翯净略挑眉，竟然对她微微一笑。这态度瞬间冲淡方既白那点心虚，青花白瓷一样柔润。她应该觉得宽慰，在狂风骤雨即将到来之前，还能体会这样的和煦。

池翯净说：“下回要等什么时候？”

方既白讶异一瞬，回道：“我是说，随时的意思。”

池翯净在午后的光线里仰仰头：“看来我国语还是不太熟练，还以为这话是约再见的意思。”

“……”方既白被笑得心惊胆战，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任何意思放在这木头谪仙人身上都不再是俗意，她于是故作高深，背着手往前走：“你开玩笑的水平真不怎样，还是多看看你的那什么语法大全去吧！”

此时，不远处的树荫里传来几声鸦叫，嘶哑不已。方既白朝着天际不经意眺望，不料方才还晴朗的云层已染上青灰，大有气势汹汹的意味。暴风雨将至，她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