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没错，”雪川回过神，仰头轻轻笑了一笑，“要是早知道会有你主动提起的这一天，从前那么算计你，我何必呢。不过……”

“不过？”

雪川看向她：“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方既白说：“怎样都可以，随你心意。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不要让池翯净知道。”

雪川先是一顿，随后是一连串低笑，到最后笑不可仰，快要伏到方既白肩头。她收敛神色，说：“纠正你两点，既白。第一，以你的身份，结婚是一件大事，绝不可能只是随你我之间谁的心意就好。第二，处在风口浪尖，要瞒住外人尚且不切实际，遑论是她呢。”

方既白疲倦地阖眼：“那就看着办，能瞒多久是多久。在那一天到来以前，我会和她说明白的。”

雪川不置可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问：“你要去看看你的朋友吗？她下午醒过一次。”

方既白肩膀抖一下，在昏暗的房间里无人看见，略微低了头，机械地摇一摇。

“锯掉一条腿……”方既白小声自语，“是什么样子？”

不知觉间，雪川已经凑她很近，拿指尖沾去她眼角欲落的泪珠，轻声道：“那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既白。”

额头抵在另一个人的肩头，体温的传递得以短暂地抵消不安。但是无论如何自欺，心里的声音仍在不止息地追问，那真的不是她的错吗？

眼望着窗外，无数的欲望与生命在黑暗中蛰伏不语，她阖上眼，用薄薄一层眼皮去遮盖太沉重的明天。

秋日已深。

三上总部的大楼下栽满悬铃木，十月将尽，叶片被萧瑟秋天吹得两股战战，连茎带叶地染上枯黄，土褐色的果球按捺不住，释放出毛茸茸的种子，纷扬地飘落，惹得行人偶有咳嗽。

兰亭走在方既白身旁，絮絮叨叨地说起广报部新来的实习生，稍不注意就打个大喷嚏，随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部长，哦不，是专务，我忘记你已经不在广报部了。”

方既白一笑：“没关系。”

她捧着杯拿铁，抿了一大口，淡淡呼出一团气，白雾在空中迅速弥散。兰亭看见她左手提着的另一杯，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路尽头的凉爽日光下，一个模样干净的女人正俨然伫立。

兰亭快步绕着池翯净走了一圈，嘴巴都合不上了：“哇！方专务，这一身不会是你搭的吧！”

池翯净很坦诚地替她点点头。

兰亭继而感叹：“就和高中生一样哎！”

方既白的恶趣味被她一语道破，呛了一口，把热美式递到两人中间拦着，打岔道：“好啦，赶快上楼吧！不是还有会要开吗？”

送走兰亭，方既白和池翯净并肩在街上闲逛。

总部大楼所在的金融城和D市最大的商圈毗邻，正值周五，临近四点，商场里不少穿着中学生制服的青少年，十分夸张地谈笑打骂。方既白目光随着人家走，一回头，冷不丁迎上池翯净淡淡的眼神。

“干嘛？”

“你喜欢高中生。”她竟然用了陈述句，大概联想到方既白死缠烂打要她穿些色彩鲜艳的衣服，如今寻思，动机可疑。

“咳、咳咳！”方既白又恼又窘地瞪她，“那个和这个不一样！”

池翯净往下瞥过自己不过膝的格纹百褶裙：“有什么不一样？”

方既白把她往上行扶梯推：“我才没那种癖好，你少浮想联翩了，我只是想看你活泼一点嘛！谁让你整天板着个脸！”

池翯净微微一笑，方既白余光看见，心里升起一点别样的感觉，很快收回视线。两人在一群高中生里川行，错觉间仿佛也只是两个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沐浴着秋日的微光，为路上平平淡淡的小事而一惊一乍，所有以往、未来都只不过是诪张为幻。幻想是美好的。方既白牵着人的手一松，心里竟然发酸，恍然惊觉自己眷恋这样的生活。

蓦然回头，池翯净却没跟上来，正打眼望向一侧的橱窗。

她走回去，不曾想玻璃内是件造型浮夸的真丝缎曳地婚纱。商场里的婚庆店铺大都仰仗自然客流，当然要在橱窗里陈列出最精致吸睛的主推款。眼前的裙身通体象牙白，窄窄的腰线下逸出长长的拖尾，绣满银色的缠枝花纹，碎钻点缀其间，仿佛身披银河。

她眼神暗了一下，只能沉默。

好半晌，问道：“你觉得结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