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翯净说：“从前没有想过。但是，和爱的人结婚，应该是幸福的吧。”

方既白稍稍失神，没能出声。

“既白？”

“我一点也不想结婚，”方既白盯着玻璃，她的倒影和洁白的婚纱重合在一起，“从被带来这个地方开始，看过太多名存实亡的婚姻。对我来说，婚姻就只是一种契约而已，至于爱不爱的……如果爱着谁，就要和她结婚，无非是强行把一个人物化成一个位置，不再真正看见彼此。”

“人会爱上另一个人，实质是受吸引于一个无法完全掌握的个体，进而渴望着对方自由的爱。可结婚却意味着共有，势必要挤占这份自由。也就是说，非得亲手毁掉自己渴望的东西不可。也许是因为，大家实在是太想要对抗时间和孤独了，所以试图用一项精巧的制度去固定本质上流动的东西，用一个有限的人去填满无限的需要，哪怕会把一切弄得面目全非。那怎么可能实现呢？结局总会很难看罢了。”

她说完，自嘲地笑笑，顷刻恢复如初，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差别。

商场外可以看见城市的主流水系，两人沿着河滨走，池翯净的脸在余晖下美如玉璧，侧下方不远处就是铺满金色粼光的水面，方既白趴在栏杆上，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否让她已有猜测，更不知道该不该在此时坦白。

海风猖獗，一改柔和素养，不将二人的长发吹乱便誓不罢休，几番摧残下，鬓边凌乱的发丝几乎要粘连在嘴唇上，她抬手挽着头发，勾至耳后。

池翯净似有心事，安静地眺望河岸，侧脸轮廓若雕就，柔和又不失棱角。方既白想她许多时刻都是这样僻静地度过，而自己才是那个破坏她安逸生活的人。想着想着，竟然越贴越近。

“池翯净。”方既白呼唤她的名字，她却并没有转头，甚至肉眼可见地变得木讷。

直到脸颊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暧昧湿濡被微风吹得消弭，她才从思绪中抽离，难得有些别扭地转头。方既白依然离她咫尺之距，几乎可以看见脸上的细小绒毛，在落日下泛起金黄色的淡光。

其人沉默片刻，在方既白彻底坦诚前开口：“你刚才说得对。”

方既白一定：“什么？”

“结婚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的确殊无必要，明明一个人也可以饮食、睡觉、寻欢作乐，却仍然为了繁衍和社会效用而缔结婚姻，把自由的财产、性、劳动当作资源来分配，在合理性上尚付阙如。”她一板一眼。

“是吧……”方既白笑了一下。

“不过，”池翯净看着她，“你觉得婚姻只是对对方自由的框定吗？”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离群索居，活在人群之中，不可避免地去看见或是被看见。在被看见之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如何形成，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鲁莽还是勇敢、理智还是懦弱，为了自洽的理解，人是需要被看见的。”

“在所有借以自照的对象里，总会出现特别的一部分，从这些人的反应里，发现自己的坚硬其实是坚强，发现自己的优柔寡断也可以是善良。因为太特别，所以不得不去在意，不可避免地追逐这份奇怪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停顿稍许，把方既白脸上的凝滞尽收眼底。

——从心口开始，蔓延到五脏六腑的奇怪感觉，叫作欲望。占据人的大脑，让人诘问，那双手为什么没有搭在我的手上，那双眼睛为什么不能一直看着我。

“如果遇到这样一个足以填补心里全部爱欲的人，宁肯放弃自己珍贵的东西……即使有所丧失，和对方缔结婚姻也仍然幸福无比。所以，既白，我觉得，结婚并不是框定别人的自由，而是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自由。”

她说完，方既白久久不语，拿手掌支着下半张脸，好一会儿才语音含糊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今天话还挺多……”

她似乎听见池翯净若有似无地笑笑。

“因为最近，你好像总是在担心什么，”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顺了顺，方既白不可避免地听见她比秋天更忧悒的声音，“别害怕，我和你保证，成光浠不会再有事，你也不会。之前是我太大意，对不起……”

方既白转身，抬起双手，搁在她肩膀上，一时间头耷拉着，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没有做错什么，从头到尾都……”

她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无论是和旁人，还是和她之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做错的人，那就是自己。是自己引诱她，逼迫她，把她放在左右为难的境地。

池翯净前襟内侧整齐的走线在她的视线里逐渐模糊。

恰在方既白出神犹疑之际，却感觉到唇上一点温软。蜻蜓点水，她很快离开，对着方既白怔愣的神色微微一笑。

方既白为色所惑，面对她今天剖白的话语和举动，却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待到再抬眸，又被她惊人的美貌震慑住，于是干脆又将身一倾，把吻递了过去。

柔荑般的手阻拦在两唇之间，方既白的亲吻落到她手掌上，鼻尖碰到一层薄薄的茧，一阵痒。

“还在外面。”

方既白说：“……知道了。”

她平静地看着方既白，忽然又轻柔一笑，趁四下无人，迅速在方既白唇上碰了碰，齿间有一点隐隐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