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大哥,我们有孩子了。”
“有、孩子?!”
正是门前柳芽初吐的时节,孙蓁蓁说这话时,正坐在窗前绣婴儿用的肚兜,日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安静而温柔。她没有大声喧哗,只是抬起头,对着回家的苏明轩轻声说了一句。
苏明轩心头一颤,顿时热泪盈眶。他不记得那日其他的事了,只记得自己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苏明轩没有在孙蓁蓁那里过多停留,他正赶着回苏家,最近时局混乱,父亲和弟弟已经忙成一团了。
苏明轩实在是过于兴奋,路过一间茶铺子时,就进茶摊上坐着歇了一会儿,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望着家的方向,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孙蓁蓁腹中有了他的骨肉。二十六岁,膝下犹虚,盼这个孩子盼了不知多少日夜;慌的是,这个孩子不能堂堂正正地生下来,更不可能堂堂正正地姓苏,时刻养在自己府中。
想到这里,苏明轩心中一阵悲凉,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李婉柔嫁进苏家,多年无所出,却不许他纳妾,甚至连通房都不许收。回京后,有人往他屋里送姬妾,李婉柔表面收下,待别人走后,就当场摔了茶盏,哭闹着要回娘家,闹得整个苏家鸡飞狗跳。最后还是苏明轩低声下气地赔罪,才将这事按了下去。而转眼间,这些人不是被都送去了二房那里,就是打发去做了粗使丫头。总之,李婉柔是不会给她们见自己一面的机会的。李婉柔绝不会答应!
苏明轩回到府中,刚跨进二门,便听见正房里报信的声音——“大公子回来了!”
苏明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清晖轩。李婉柔正坐在桌边,手中拿着账本,不紧不慢地看着。一双丹凤眼凌厉有神,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去哪了?我以为你要住在宫中了。”
“去了趟书局。”苏明轩面色如常,在椅子上坐下,“不过,最近朝中不太平,住在宫中也不是不可能。”
“哦。”李婉柔没有追问,可她嘴角那抹笑,让苏明轩脊背发凉。
他知道李婉柔不是信了,是在怀疑、试探。
夜里,苏明轩躺在书房的榻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他脑海中却全是孙蓁蓁的脸,和她尚未隆起的小腹。
宋徽宗听闻完颜宗翰已破朔州、完颜宗望直逼真定,手中的御笔“啪”地落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当夜,他便召来宰相密议。
“朕欲逊位,以求免祸。”
这句话,不禁让在场的众人哑口无言。
消息传到东宫时,赵桓他正在读《资治通鉴》,闻言后,手中的书卷落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素知父皇奢靡享乐、怠于政事,却不曾想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社稷江山甩手扔给自己。
“儿臣不敢受命。”赵桓跪在徽宗面前,泣不成声。他并非谦让——他太清楚了,这哪里是皇位,分明是一口滚烫的油锅。
徽宗却不给他拒绝的余地,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被仓皇掩盖:“朕倦于政事,太子贤德,朕理应让位。”
次日,赵桓在福宁殿登基,是为钦宗,改元靖康。
新帝坐在龙椅上,望着殿中神色各异的大臣,心中悲凉如水。金兵已至黄河岸边,而这座江山留给他的,除了一纸禅位诏书,便只有满目疮痍、国库空虚,和一个无可挽回的残局。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满朝文武皆变了脸色。
金兵分两路南下,东路由完颜宗望率领,势如破竹般渡过黄河,直逼汴京;西路由完颜宗翰领军,已兵围太原。这座歌舞升平的繁华帝都,忽然间便笼罩在了金戈铁马的阴影之下。
以杨自忠为首的主战派,在殿上慷慨陈词,力请固守京师。
“祖宗社稷在此,岂能拱手让与贼子!”杨自忠跪在大殿之上,声泪俱下,请钦宗亲征督战,以鼓舞士气。
以董中为首的主和派却冷笑着上前驳斥,“金兵势大,不宜硬拼,应效仿前人,讲和求稳,以得一时安宁”。
赵桓听得是满脑袋嗡嗡响,烦躁极了!请示徽宗,他却以不问政事为由,避而不见。
几日以来,两派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争得面红耳赤。一会儿主战派占了上风,君臣上下摩拳擦掌要打;转日主和派又搬出“社稷安危”的大道理,说得皇帝心生动摇,又想着割地求和。赵桓本是优柔寡断之人,在战与和之间摇摆不定。
金人早已看准了这个混乱的时局,时刻准备着一举兵临城下。朝堂上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六部尚书各怀鬼胎,武将们拥兵自重。有人趁机倒卖粮草大发国难财,有人暗中与金人勾结预留退路,各处都是不太平的慌乱与压抑。
苏明轩这日休沐,未去衙门。他在书房里坐了片刻,心思烦乱,便独自出门。李婉柔这几日盯他盯得紧,连他去书房都要问三问四,他实在不愿待在那座憋闷的宅子里,却又不敢贸然去孙蓁蓁那里。
苏明轩走到东华门外,远远望见樊楼的灯笼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晃。这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往日里车马如龙、彻夜喧阗,可今日却门可罗雀,进出的人明显少了不少。
推门进去,店小二有气无力地迎了上来,勉强挤出笑脸,“客官里边请,楼上有雅座。”
他顺着楼梯上去,见二楼只稀稀拉拉坐着三四桌客人,大半桌椅都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往年这时候,樊楼早该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