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轩拣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酒。跑堂的送来酒菜,忍不住叹了一声:“饭菜简陋,客官莫见怪,这几日实在没什么生意。昨儿一天才来了五桌客人,连酒钱都挣不回来。”
苏明轩点了点头,时局动荡,最先受其影响的,莫过于百姓。
“哎,往日的樊楼不是最热闹的么?”旁边一酒客随口感叹。
另一人左右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连官家都禅位了。城里有钱的、有权的,跑了大半。谁还有心思来吃酒?”
苏明轩手中的酒杯一顿,面上虽未变色,心中却已翻涌不止。
邻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面前摆着残酒,说话声音不大,但楼上清静,一字一句都飘进了苏明轩的耳朵。
“可不是,今早城门一开,好家伙,南薰门外排了二里地的车队,全是逃难的官眷。我亲眼瞧见的,连礼部王侍郎的家眷都走了。”
“那新皇呢?”
“新皇?太子殿下呗!太上皇把龙袍往他身上一披,自己倒要溜了。我小舅子在宫里当差,他说太子当时哭得死去活来,死活不肯接。换了你、你肯接?金人都到黄河边上了,国库里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嘘——低声些,你不要命了!”
二人顿时哑然,只能喝着闷酒。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老书生独坐独饮,已是半醉,忽然拍着桌子高声哭道:“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还要割让中山、河间、太原三镇!就是把汴京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啊!若是不给,月底之前就要破城!这大宋的天,怕是真要塌了!”
老书生的哭声在空旷的酒楼里回荡,格外凄凉。旁边的人连忙去拉他,他却甩开袖子,仰头灌了一杯酒,泪流满面。
苏明轩默默饮了一口酒,喉间火辣辣地烧。面对着这几个人,他不敢说话来安慰大家,作为朝中的官员,他更是无话可说。
“其实就是抢!”另一个商人压着嗓子愤愤道,“我那开绸缎庄的连襟,昨儿被差役叫去‘商议’,回来脸都绿了,说是不捐就按通敌论处!五千万两白银,就是刮地皮也刮不出来!”
“新皇年号叫什么来着?”
“靖康。”
“靖康?靖,安也;康,宁也。可眼下这光景,哪来的安宁?”老书生又插嘴,声音沙哑,“宣和年间不也说是‘宣导太和’?结果呢?艮岳修得再好,金人的刀子可不认这些……”
满座默然,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苏明轩放下酒杯,望向窗外。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顶小轿匆匆而过,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对面那家绸缎庄半掩着门,掌柜的正和伙计一起往板车上搬箱子,看样子也是在打算跑路。
“靖康——”
苏明轩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号,忽然觉得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这一年,怕是注定不会太平了。
苏明轩忽然想起了孙蓁蓁,想起她低头绣孩儿肚兜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她那弯弯的眉眼,藏不住的笑意。那个孩子,他的孩子……
可这个世上,还有他立足的地方吗?
金人过了真定府,随时可能兵临城下。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势如水火,新皇根基未稳,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拿什么去抵挡金人的铁骑?
他护得住孙蓁蓁吗?护得住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吗?
“这位客官,您还要添酒吗?”跑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明轩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樊楼。
街上有人在奔逃般匆匆赶路,有人在墙角低声哭泣,也有店铺伙计在哐当当地钉门板,打算闭店歇业。
苏明轩没有回府。他转身朝那个“家”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小跑起来。他想去看看孙蓁蓁,想听听她的声音,想摸摸她肚子里那个还不知生死祸福的孩子。
他奔跑在汴京空荡荡的街巷里,也不管有没有李婉柔的人在跟踪他。他把樊楼甩在了身后,暂时告别了那最后的、虚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