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余生便像是坠入了一场浓稠的梦里,什么都感知不真切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回学校,她靠在座椅上,意识忽明忽暗,窗外的街景在余光里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车子刚停稳,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
余福不知道等了多久,正伸长脖子往车里张望。
车门一开,同学们都没有急着下车,等着余福先跨上车。
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探过来贴了贴她的额头,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念叨着“怎么烧成这样”,半扶半抱地把她弄进了副驾驶。
一路直奔医院。
挂号、排队、量体温。护士把体温计递过来的时候,余生手指有些发抖,勉强夹住,过了几分钟取出来递回去。护士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39.8度,快四十了。”
余生迷迷糊糊地凑过去看,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个数字。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上辈子生病后的那几年,免疫力差得一塌糊涂,感冒发烧最高也就只能烧到三十八度。
那时候去医院,医生还说过,能烧到三十九度以上的,多半是底子好的人,就像小孩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能烧到四十度。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嘴唇微微动了动,竟不自觉地把心里的话嘟囔了出来:“我真厉害。”
余福正拿着医保卡往窗口递,听见这话,回头瞪了她一眼。
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从小到大更是没对余生姐妹俩红过几次脸,这一眼却带着实打实的怒气:“还厉害!都烧这么高了还上学!自己的身体都不当回事!”
余生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抽血、化验、CT、开药、挂水……一套流程走下来,像被按了循环键,从一个窗口辗转到另一个窗口。
余生被余福按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冰凉的药液顺着管子一点一点地流进血管,她靠着椅背,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不一会就意识模糊了。
中途许云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熬好的白粥和几样小菜。
她把粥盛出来,一勺一勺地喂余生喝了大半碗,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手心和额头。
做完这些,许云也没走,就在旁边陪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吊瓶里的药液还剩多少。
等最后一瓶药水挂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医院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余生被余福搀着走出输液室,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噤,整个人往余福身边缩了缩。
回到家,许云已经提前把卧室的空调开好了,被子里也塞了个暖水袋。
余生换上睡衣,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发烧如果不头疼的话,其实也算不上多难受。身体暖洋洋的,意识慢慢变得松散,窗外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额头,觉得又有些发烫,从床头柜上的药袋里摸了一颗退烧药吞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药效慢慢涌上来,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去。
她闭上眼,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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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
是余泽航的声音。
余生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部手机,那是好几年前才会出的那款水果机,银白色的机身冰凉地贴着掌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余泽航,你到底在哪里!你欠的钱为什么要我父母还!你别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慢悠悠道:“要怪,就怪你爸妈太容易相信人。”
“他们也是你的亲人!”余生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从小到大我爸妈哪里对不起你!你创业的启动资金是他们给的,你小时候大伯不让你读书,是爸妈出的钱!余泽航,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太天真了,余生。”余泽航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很聪明,那又怎么样?这个世界是不允许好人活着的。这些都是他们自己要做的,不是我逼的。再见了,我已经在漂亮国了,不会再回去了。欠的那些钱,你们加油。”
说罢,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
“余泽航!”余生声嘶力竭地喊道,手指死死攥着手机。
窗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余生浑身一颤,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向窗口,手指攥着窗沿,探出头去——
楼下躺着的是许云和余福。
他们的姿势很奇怪,身下深色液体正缓慢地向外蔓延,泛着暗沉的光。
“不要——”
一股巨大的心痛从胸腔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被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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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猛地从床上坐起。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沿着脸颊滴在被子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湿意还没干透。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和屋内的陈设,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都是梦。
房间里空调的暖风还在嗡嗡地吹着,被窝里暖水袋的余温还在,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和她睡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她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
梦里那些事,她其实并没有亲身经历过。
上辈子,她是在学校里接到电话的。教导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她至今记得——
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用词,生怕她当场崩溃。
电话那头是医院,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通知,告诉她许云和余福出了意外,让她尽快赶来。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之后她打了无数遍余泽航的号码,始终是关机。
大伯和大妈的电话也一样,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像疯了一样翻通讯录,打给所有可能知道余泽航下落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他在哪里。
再后来,她才知道余泽航早就飞去了国外。签证是提前办好的,机票是提前买好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那些债务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房子工厂都直接被拿去抵债了,两个人的后事又要处理,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余生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她嘴里喃喃地念出那个名字:“余泽航。”
声音很轻,嗓子还是哑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