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
想起余生站在走廊上迎着夕阳说“我保证”时的眼神,想起纪邵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的背影,想起全班站起来走向教室后面时那种无声的默契,想起陈勇辉弯腰鞠躬时那五个人的脊梁。
他才发现这些学生,已经长成了有担当的大人。
“华主任,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晚自习之前,我到您办公室,当面跟您汇报。”
“汇报什么汇报!你现在就给我说——”
“华主任。”老胡打断了他,语气里很郑重,“我的学生,我最了解。他们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他们是被逼到绝路才出此下策的。明天晚上,我会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您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华主任大概是听出了老胡语气里的不寻常,这个平时嘻嘻哈哈、遇事总爱打太极的胡田园,今天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
“行。明天晚上六点半,你来我办公室。”华主任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火气已经没那么旺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好的,华主任。”
电话挂断了。
老胡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唐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挂了?”
“挂了。”
“华主任怎么说?”
“让我明天晚上去他办公室。”
唐波“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教案,过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老胡,你说实话,你们班交白卷的事……你是不是提前知道?”
老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我要是提前知道,我能让他们交?”
唐波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班那几个,我是真没想到。陈勇辉那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结果这次一声不吭就交了白卷,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老胡没有接话。
他又想起下午在走廊上,余生对他说“我保证”时的样子。
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而她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整个一班。
“唐老师。”老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疑惑。
“嗯?”
“你说,一个老师,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学生宁愿交白卷,也不愿意上他的课?”
唐波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时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一会儿,唐波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接起来——
“唐波!你们三班怎么回事!五个白卷!你们班是想跟一班比赛是吧!”
唐波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波声音过去之后,才缓缓地开口:“华主任,您先消消气……明天晚上我当面跟您汇报……”
老胡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意到达了眼底。
他站起身,拿起保温杯,走到窗边。
窗外是黑沉沉的校园,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里投下昏黄的光圈。
明天晚上,会是很难的一战。
但老胡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他手底下有一帮敢交白卷的学生,他们连处分都不怕,他这个当班主任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胡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从胸腔里烧起一把火。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拉开抽屉,把余生的检讨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字迹工工整整,措辞诚恳得体。
但老胡知道,这份检讨书里,没有一个字是真诚的。
她才不是在认错。她只是把该走的形式走完了。别看余生看起来规规矩矩的,他看的出来,她的眼里无所畏惧。
老胡把检讨书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记录的东西。张源课堂上罚站的人数、学生来找他哭诉的记录、家长打来的电话摘要以及课堂作业的情况。
他一直没拿出来,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觉得当老师的都不容易,是想再等等、再看看。
但今天,他不等了。
他的学生已经豁出去了,他要是还缩在后面,就不配当他们班主任。
老胡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唐老师。”
“嗯?”
“明天晚上,你几点去?”
唐波愣了一下:“六点半。怎么了?”
“一起。”老胡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却带着一股很少见的锐气,“一班和三班的事,一起说。”
唐波看着老胡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一起。”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但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学生们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最勇敢的事。
剩下的,该轮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