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故作老态地咳了几声，弯了弯腰，然而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

崔浩然嘴角抽了抽：“……老师，听说你前两天还在准备爬珠穆朗玛峰。”

林建国被拆穿了，也不尴尬，直起身来哈哈一笑：“那不是听说你们班有难嘛！珠峰随时都能爬，学生可不能耽误。行了，快去吃饭吧，下午还有课呢。”

崔浩然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一步，又突然回过头来："老师，您能不让她们知道是我……家里人把您请过来的吗？"

"不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我的学生，不搞特殊对待。不过——"林建国声音放轻了些，"你和你爸现在关系还这么僵吗？"

见崔浩然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快去吃饭吧。"

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他站了两秒，转身往教学楼方向去了。

余生站在阴影处，慢慢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林建国是崔浩然的父亲请来的。

难怪学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请来一个已经退休的省里名师。这种级别的老师，不是华主任能轻易请动的。

崔浩然看起来和林老师熟悉得很，但又似乎不愿意提及他父亲。那层关系里面，恐怕还藏了些什么。

她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崔浩然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父亲，班里也没人知道。他只提过爷爷奶奶，父母都很少提到。上次图书馆那袋零食倒是有说是他妈买的，但关于他父亲，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现在看来，他父亲至少是一个能请动林建国的人。一个电话，就把已经退休的省里名师从准备爬珠穆朗玛峰的行程里拽了回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崔浩然既然没有说，她也就不去深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总归他是好心。

余生收回目光，转过身准备往教学楼走去。

面前突然多了一片影子。

她脚步一顿，抬起头，崔浩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他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她，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啊。”

余生理直气壮的坦然道：“碰上了，好奇。”

崔浩然其实并不觉得生气。换了别人他或许会皱眉，但眼前这个人，一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理直气壮得有点过分，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他还是故意沉了沉脸，做出一副唬人的样子，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你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了吗？”

没想到余生睁圆了眼睛，认认真真地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从嘴角左边慢慢划到右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

“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崔浩然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

“行，”他说，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就信你一回。”

余生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刚才那一出不过是故意逗他开心。见他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还不去吃饭吗？”

“这个点应该没饭了，”崔浩然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后面已经有阿姨在收拾餐盘了，“我去小卖部买个泡面。”

余生点点头，“成，那我先回了？”

她刚迈出一步，崔浩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追了上来。

“你……”

余生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是犹豫。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他才开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余生歪了歪头，“问你是怎么偷偷做好事不留名的？”

崔浩然没接这个玩笑。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一点：“问我……家里人……”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余生看着他，安静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你的私事我有什么好问的。你有自己的判断，作为你的朋友，你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她想了想，又很讲义气的补了一句：“我这人很护短的，对人不对事。”

崔浩然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影子小小的缩在身后。心里却有一点暖气涌了上来。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回去吧，我去吃点东西。”

余生看着他的背影往小卖部方向走了一段，才收回视线，往教学楼走去。

崔浩然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林建国来家里给他上课，每次都带这个牌子的饮料。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个子小小的，坐在书房里够不着桌子，林建国就拿了个靠垫给他垫在椅子上。上完课，林建国会跟他爸在客厅里聊天，声音隔着书房的门传进来，听不真切，只记得他爸笑得很开心。

后来他跟家里的关系闹僵了。准确地说，是跟他爸崔安闹僵了。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林建国。

那天晚上，知道余生她们交了白卷之后，他在宿舍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喂。”

崔安的声音听起来和记忆中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崔浩然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用力。“……是我。”

“知道。”对面顿了顿，“有什么事？”

崔浩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遇到了一点问题，需要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

“我们班的化学老师有问题，你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个好的化学老师过来？”

崔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你可以来省城上学。我给你安排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班级。”

“不了。”崔浩然毫不犹豫的再次拒绝，“我就在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

“行。我安排。”

然后电话就挂了。

他其实也没想过来的会是林建国。

崔浩然把瓶盖拧回去，用力捏了捏瓶身，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那瓶饮料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小卖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