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就是化学课。
检讨占用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各班学生匆匆忙忙地跑去厕所,走廊里全是小跑的脚步声。
余生回到教室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
她踏进门的那一刻,余光扫到讲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男士,五十多岁的样子,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坐在讲台边,手里没拿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学生进来,精气神看起来比老胡还强几分。
余生心里一动。
这应该就是林建国老师了。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陆续有人从厕所跑回来,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等最后一个学生落座,林建国才缓缓站起来。
他目光扫过全班,特意往余生所在的方向多停了一瞬。
余生本来也以为是在看她。但当她抬起头时,却发现那道视线越过了自己,落在了她身后。
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身后,是崔浩然。
“各位同学们好——”林建国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站在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你们的新化学老师,林建国。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会陪你们到高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班的英雄事迹我都听说了,”林建国笑眯眯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倒像是隔代人在看一群初生牛犊,“少年人,很有勇气啊。”
台下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他伸出食指,笑呵呵地晃了晃,“如果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单独来办公室找我沟通。当面说、写信递、托人转达,都行。希望大家不要偷偷把我换掉呀。”
最后那句话出来,教室里终于没绷住,有人小声笑了出来。
余生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林建国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林建国。
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笔一画稳稳当当,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他写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又转回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叫林建国,你们叫我林老师就行。想叫我建国呢,我也没有意见——”
他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但我可不保证我儿子没意见。”
这下连那几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都笑了。
“好了,玩笑开完了。”林建国收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他再次拿起粉笔,转过身去,“开始上课吧。今天我们讲一讲……”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林建国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沙沙声。
他全程没有看过一眼书。课本安静地躺在讲台上,自始至终没被翻开过。所有的知识点都装在他脑子里,信手拈来。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在他的讲解下十分清晰,抽象的微观概念被他用一个个生动的比喻拆解得明明白白。
三十分钟,输入的知识量堪比平时两节课。
偏偏没有一个人走神。
没有人觉得脑袋爆炸。那些知识点就像长了脚一样,自然而然地走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直到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全班才像从课堂中猛然惊醒。
“下课。”
林建国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学生们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开了锅。
“这个老师……也太强了吧。”白琪琪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我都听进去了。莫名其妙的,我就感觉我会了。”
余生也这么觉得。她赞同地点点头:“林老师讲课很有意思。不愧是省里来的老师。”
“什么?”陈旭的脑袋从后排探过来,嘴巴张得老大,“林老师是省里来的的?难怪!华主任是怎么把这么厉害的老师请过来的啊?”
他越说越兴奋,一巴掌拍在桌上,“有林老师在,我感觉我化学成绩要突飞猛进了。都让让啊,我要发力了!”
身后几个人笑作一团。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陈嘉豪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这次不一样!”陈旭理直气壮,“这次老师不一样了!你们等着看吧,下次月考,我化学不上九十分我请全班喝奶茶!”
“行,我记着了。”胡政靠在椅背上,随口地应了一句,“到时候别赖账。”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余生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她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身后。
教室后排,崔浩然一下课就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听到前面热闹的对话,他眼睛都没睁开,埋在袖子里的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崔浩然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伏在桌上,呼吸均匀,看着像睡着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总觉得,林老师看向崔浩然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不一样,似乎早就认识。
她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又收回了目光。
如果说这些都是猜测,那么中午在操场上看到的场景,则是让她确定了。
午饭后,余生还是照常在跑道上走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发生什么事,午饭后总要出来走走,消消食,也让脑子放空一会儿。
崔浩然依旧先和其他体育生在操场上进行着训练。一套训练流程下来,其他人都散了,他才慢悠悠地往食堂方向走。
余生走完一整圈,正准备拐弯回教室,余光忽然扫到小卖部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建国。
他刚从小卖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一看就不是他这个年纪会喝的东西。他没往教学楼走,反而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余生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然后她看见,林建国的目光越过半个操场,精准地落在了正往食堂走的崔浩然身上。
他笑了一下,抬脚迎了上去。
崔浩然也看见了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绕路,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老师好。”崔浩然点头打了个招呼,呼吸还有些喘,额头上全是汗。
林建国笑眯眯地把手中的运动饮料递了过去,动作很自然:“来,补充补充能量。浩然啊,好多年不见了。”
崔浩然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水,低低应了一声:“谢谢老师。”
余生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林建国拍了拍崔浩然的肩膀,满是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了你们班的事,我可就马不停蹄地来了。你小子欠我个人情啊,化学必须得好好学,不然对不起我。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出来给你们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