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深情和无情勾连成结,一股哀恸,一股振奋,缠得紧紧的,勒在她心里。
在另一个世界,许知非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每每遇见都不寒而栗。
他们并非铁石心肠,可他们杀谁却都不算什么,他们最狠的是一遍遍手刃对他人心怀期盼的自己。
“你有什么打算?”
她知道自己的关心对她来说虚无缥缈,这样的人在下手的那一刻就已想清楚了所有事情,每一种可能性的推演,都已在她脑海中过了无数遍,她的反应,就是证明,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李月娥下巴微微抬起,曲起指节沾干脸上泪痕,笑道:“瑞雪阁我不要了,我只要我的嫁妆……但我提醒你们,必要有可靠之人接管。我家产业若被作恶之辈侵占,那汴京城门恐无需辽人亲破,自会从内里朽烂。”
她顿了顿,望向许云洲:“我本想……”
许云洲抬眼一瞥,草草拱手:“琴弦尚能在在下手里拨出三分雅趣,这绫罗绸缎的俗务,却是半分也上不了手。”
许知非觉得怪异,他竟对瑞雪阁轻蔑至此,甚至摆出这样不屑一顾,嫌弃推拒的态度,这里面又有什么缘由?
满屋只剩僵持,没人再作声,李月娥敛息抿唇,转身走向窗边,方离与独眼小孩对了眼色,静观其变。
窗上可见院外河面,船舶日日悠然行进,共乘一水,各赴前程。
许知非站起来,以免又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瞥见赵伯走进后院,兀自下窖取酒,还带出了几块冻肉,应是后厨炒菜用。
前堂已有了喧嚷声,有人寻食,有人沽酒。
赵伯说没货,要随市起价,几人皆不肯,又笑着与他讨价,赵伯陪笑,白送了些不紧俏的,应是熟客,终是受了。
李月娥站在窗前,身姿如柳,衣裙细织的面料光点,乍看尤似一身粼粼水波。
她望了外头半晌,回头轻笑,目光落在许知非脸上:“坊主命真好,不像我,自幼便知,自己不论嫁与不嫁,于这铺头生意的清算场上,终是不会有我一席之地的。他们还在放天灯时我便想过,若这一趟回不来,寻个靠得住的人接手,也好叫这商号不至于坠了招牌……”她缓步上前,裙裾翩翩如水波翻涌,“可如今看来,这汴京城里,能靠得住的,竟唯有我自己。”
她眼中匿了一丝暗潮,似有他话,莫名有几分知交相见不相认的味道。
她在许知非面前站定,又看了郢六娘一眼,竟打腰间抽出一方巴掌大的黄铜算盘,算珠碎响如雨。
“我是受人胁迫,为谋生路而调换毒酒,此乃自救,断不会认罪。自今日起,瑞雪阁所有账册移到我绣楼案前,我倒要看看,我李家檐下谁人胆敢私吞半文税款。莫说辽人铁骑未至,我李月娥先叫他沉尸汴河!”
随她出逃的婢女屈膝行礼,还未开口答应,独眼小孩站起来,紧盯着她:“瑞雪阁现已查封,尸首都抬到了开封府,不论如何,你要走一趟公堂。”
李月娥脸色一沉,柳眉倒竖:“凭什么?!是他们先要害我!他们都该死!就该去阎王那里下十八层地府!”
许云洲呛咳几声,独眼小孩倏地起身,两步跨至他身前,一手搀了他臂膀,半拖半拽,将他扯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伸高了手,强按他坐下,回头道:“他们暗藏祸心,要取你性命,你可在堂上陈清剖明。这其中,你有一功,可保你性命。”
李月娥颜色稍缓:“什么功?”
方离顺着鬓边发丝,嗓音似浸了毒般,阴柔得让人脊骨发麻:“刘劭巴巴儿地向你求亲,图的却不是你这副皮相。”他轻笑一声,尾音拖长,“吴瑾将辽人的东西藏进了你的嫁妆里,那物件定是辽人的罪证,否则,他们何至于急着要啃了你的骨头?”
他走向李月娥,陡然贴近:“你毒杀辽人,想截了这婚事……”他顿了顿,笑意渐深,“……却误杀生父,悲痛难抑,可算可怜人,可算大功一件。”
许知非轻声道:“深居闺阁,懵懂无知,误打误撞的杀敌大功……这样一来,瑞雪阁便还是会在你手里,只不过李万荣与吴谦的账,还要清一清,你必须走一趟开封府。”
李月娥的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神色惊疑交错,:“你们……要帮我?”
许云洲望向许知非,温声道:“坊主既说帮,那就可以帮,”他目光陡然一厉,转向李月娥,“但帮多少,就看你究竟做了多少。”
“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拿到嫁妆,可是……可是……”她拉高了音调,生怕有人听不见般,神色焦急,带着几分倔强,眼里是极力的思索,忽地一团疑云拂过,她脸色霎时冷下去,“银杏……”
许云洲眼中闪过一瞬了然:“忘了告诉你,银杏是辽人。”
许知非忽觉诧异:“你就这么相信青禾?”
许云洲面无血色,可看她时眼里却似落入一片潋滟春阳:“他所做的不论对错,都是为了救你,他或许会害我,但绝不会拿此事骗你。”
“青禾如今也不知在哪里,万一他又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让人把他抓起来?”
许云洲眼中寒星浮现,笑意不改:“他会保护你,抓起来做什么?”
“可他……”许知非倏地住口,不能让李月娥知道是沈青禾教陈默如何杀害吴瑾的。
她在同一瞬看到了许云洲的眼神……是提醒,带着刺,很轻,刚好足够令她明白。
她话锋一转,又道:“可他早前凿断虹桥,害死了那么多人。”
方离又坐了回去,手肘搁在窗上,支着脑袋:“虽不知这沈青禾究竟什么情况,但工部若不虚报物料开支,他那几个人手,怎能凿断整座虹桥?要断,就先断根。”
李月娥目光落在一片虚空里,眼睫垂下:“银杏是辽人……那就糟了……”
客房木门偏厚,敲起来声音浑重,独眼小孩拉开门,看见赵伯端了一个海碗,碗里盛满了黑色药汤,苦味在门开的一瞬冲进屋里。
许知非闻到了那味道,确实够臭的,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虫子,她自己都不敢猜,总归那大夫说有用。
赵伯恭敬道:“小坊主,这是许先生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