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将他腰间琴轸取下,收在自己衣袖里,心想以防万一……
她高声喊道:“方离!方离!你家公子昏过去了!!”
前堂客人皆听得清楚,原本起伏有秩的喧闹声静了片刻,又嗡响起来。
有个声音穿破了嘈杂,喊着:“赵伯!楼上可要帮忙啊?方才可是坊主在喊?”
赵伯语气恭敬,比他低声些许,应是对着满堂客人解释:“许先生早前身子不适,出城寻医后亦时有昏厥之症,方才是又犯病了,不打紧,无害性命。”
堂间荡起一片“哦”声,起起伏伏,杯盏盘碟又穿杂着碰起来。
方离缓步而来,在门前停下,不进门,转到栏杆边上,望下去。
堂间食客喧哗不断,他眼底寒芒掠过,瞥见一弧弯月匕首,目光转停,南墙根下,是几个辽人。
“一、二、三、四……”他低声数过,转身进门,在许云洲身边蹲下,指尖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辽人的蒹葭虫世所罕见,对愈伤止血有奇效。坊主出手阔绰,公子怎能不晕过去以表谢意呢?”他似觉趣味,歪头看她,唇角挂着笑。
窗上闯入一阵风,将他鬓边发丝拂起,他眼中碎影明暗交错。
辽人的东西?许知非又探了许云洲的脉搏:“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没有外伤,你说的蒹葭虫是什么?他好像只是晕过去,且前不久才中了毒,伤势未愈,又受官家责难,难保不是其他隐患。”
方离饶有兴致,拍开她的手,指尖点在许云洲手腕上:“你去抓药时掌柜没管你要印纸?”
“印纸是什么?”许知非不解,强撑的坐姿已摇摇欲坠,渐觉吃力,她慢慢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
许云洲枕着她的腿,整个人滑倒在地,发丝散乱,面色苍白,喉间溢出半声低吟,不知是痛楚还是呓语。
方离一笑,指尖抬起,反手拉高他一侧手臂,转身将他扛在背后,站起来:“代抓药者,必要出示郎中亲笔药方,他问你要没?”
许知非从背后扶着,以便他把他扛起来往前走:“他问了许云洲的症状,便给我抓了这个药,我一一看过,独参汤的配法,加了紫珠叶和白及粉。”
方离撇她一眼,脸上浮起一抹邪笑,没说话。
两人将许云洲放倒在床上,他给他脱了鞋袜,又翻了他的眼皮:“蒹葭虫,你没问?”
许知非神情僵住,心底一阵茫然,怎么回事?她竟就那样信了那个掌柜的话……
“那掌柜听我说许云洲以内力逼毒,说这是‘气耗血脱,余毒未清’,便给我加多一味炼制过的毒虫,他说这是可以愈伤止血的,我看着吓人,没顾上多问……本想的是,许云洲的名头放在汴京城任何地方都还是有用的,却没想……”
许知非僵在原地,呼吸滞涩,望着许云洲苍白的脸,她指尖蜷起又松开,最后攥紧了自己袍摆的衣料。
方离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针扎一般,探究的眼神似要剖开她所有的遮掩,令那些惶惑和愧疚无所遁形。
“她竟就那样信了……”独眼小孩语调讥诮,斜倚在门边,双手指尖把玩着一柄弯月匕首,与方离对了眼色,像是交代了什么事情。
那匕首隐约可见斑驳血迹,他将刀刃划过门板裂开的缝隙里,刮擦声细碎顺畅。
方离起身逼近她,眼底媚色沁着寒意:“你报的什么身份?”
他似笑非笑,尾音扬起,许知非喉头一紧,别开脸去:“许忆瑶。”
方离嗤笑,张嘴还没说出口,独眼小孩弹了一下那柄匕首,“当”地一声,声响似涟漪漾开,层层叠叠:“许知非的妹妹,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去给许云洲抓药,还告诉别人许云洲中毒,你究竟过没过脑子?”
“我……”许知非想起许云洲说过,看大夫,死得快……难道……
独眼小孩手里转着匕首,踱步到她面前,似笑非笑的神情顷刻敛作讥讽:“许坊主,事已至此,您倒是与我说说,这破酒坊的门板能挡住辽人多少刀?”他将匕首抵在她颈侧,刃尖挑起她一缕鬓发,“公子如今虽无性命之忧,却是躺在这儿了。若辽人起了歹心,循着你的踪迹追过来,可不会是来看看皇城司副使昏迷的模样俊不俊俏的。”
“我本不怕虫子,可不知怎么,看见那虫子时便害怕,人竟没了分寸,他问我身份时,我没想那么多。”许知非丝毫不惧,只想交代清楚,她知道他不会伤她,因为他的主子不允许,而她也绝不是有意要害许云洲……
她一点点回忆自己抓药的过程,可记忆却像被人吹散了,只有薄雾一层,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发现她几乎记不起她是如何换的衣服,如何又回到了春风酒幡,她的记忆,只从进门那一刻开始清晰,前面好像没了一段,难道是……原身?!意识交替?怎么可能?
她一阵心惊,望见许云洲静若安眠,他唇边已有了丝许血色……他们口中皆是危言,却不太对……即便那掌柜就是辽人,也并没想杀他?
她低眸思索,抬眼盯着眼前匕首,这分明是……吓唬她?
她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这琴轸是许云洲时常带在身上的,必要的时候应能做身份凭证,去调动他手里的人。
她沉声道:“事到如今唯有弥补要紧,绝不能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盯上春风酒幡。”她决定顺势而为,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又或是,许云洲想做什么……
他既肯喝下去,便有可能是提前安排好了什么事情,这两个人的反应如此不慌不忙,且方离像是早在刚才就闻着味道辨出了蒹葭虫,可他却还撺掇他喝来着……他们根本没有担心许云洲的意思,而是……在逼她行动。
“他们若搜到酒坊来,那也必是有值得搜的东西。”她尽量让自己冷静,眼中寒芒骤现,“我入鬼市地宫把他们引开,嫁妆、城防图……不管是什么,必要在他们意料之外寻回。”
她快步如风,将要踏出门槛时又驻足回头:“若孙大人遣人寻我,就说我已看过那些尸首了,如今正遁迹暗查,让他稍安勿躁。”
独眼小孩下颌微扬,眼里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你把李月娥带去,要死也有人陪你。”
许知非怔怔看他,全想不到这少年竟也会说出这种话,她望向床榻,只看见许云洲垂在床沿的手,心底微恸,万一……
“此事是因我一时鲁莽,我一人去就行,不必连累他人。”
“没人想看你逞英雄。”独眼小孩侧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独眼亮得似要将她看穿,“我的意思是,让她带你到藏嫁妆的地方看看,也好让她引开那些到处找她的辽人。你别忘了,是你假扮她,又跑去药铺抓的药,如今你一身男装,不过是个贱籍仵作,那些个死人怎么死的他们早已不在乎。与李月娥的嫁妆相比,谁在意你是哪位?”他忽地嗤笑,笑意讥讽,“别拿你那点不值钱的自省耽误正事,这里没人爱看,公子如今看不见。”
前堂喧嚣更甚,有人为了争抢最后一壶澄心酿而起了争执,赵伯正在劝说,许知非听见了,可那声音在入耳之后糊作一团,她只听了个吵闹。
“……好,我这就去。”
她深吸了口气,不知名的委屈哽在心里,拧成结般抽痛,她想哭,可知道不能,心里浮出些不必要的焦灼……想到万一确实是她一时大意,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却成了人家的饵呢?鬼事那么多人的性命,都系在了酒坊……
她加快脚步,跑向郢六娘睡的客房,正巧李月娥带着婢女往外走,三人几乎迎面撞上。
李月娥扶了婢女的手,堪堪站稳:“坊主走得这样急,可是许先生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