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风,混在那块菊花糕里,醒后没有后遗症。”
“你在说什……怎么了?”
她赤脚踩在地上,木板粗糙又冰凉,若有似无的湿冷从脚心往腿上钻。她几乎跌撞着扑到他面前,在两人距离只差一步的位置猛地停住:“你知道。”
烛光在他眼里晃了一下,门外的风将他鬓边发丝拂到他唇边……梦里一样的画面……
“是,我知道他会下药,不过……”
“辽人传信,有一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就是用浮尸。选将死之人,蜡丸卡在喉头,缚石之后沉于河道暗流,按水文推算浮起时日。”
许云洲愣了一瞬,双手端着碗,指尖在碗壁上轻轻一叩,眼尾随即弯下去,那神情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了圈套里。
“看来……”他唇角勾了勾,语气带着一丝赏玩的意味,“坊主睡了一觉,自己想明白了些事情。”
“李月娥的婚事,是去年秋开始说的,宝应的浮尸案也是去年秋开始有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联系?那蜡丸……是辽人不信我落水溺亡,令王德彰抓我对不对?溺死的是一个漕司小吏,带了一卷名册,泡化了,你全都知道。辽人控制了广济商会,知道你在这里,派了死士来,这一点,跟上一次一样。你让我带着你的信物,再把我逼到射阳湖边,是为了让我看到那具尸体,以此不让他们把事引到漕司那边,你知道王德彰的人会引你去广福茶楼,就连银杏的出现,你也根本不觉得意外。”
船舱里静下去,他看了她很久,门外风雨又打了些。
“是。”他笑了一下,也不解释,像在挑衅她。
许知非绕过他,走到门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一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去拢,发丝却太长,从指缝一次次漏下来。她一边看一边反复梳理,终于将它们别到了耳后,只手按住。
“曾广寻人呢?”
“睡了吧……应该早到家了。”许云洲稍稍偏头,看着她,“坊主找他有事?”
许知非低眸细思,双手指尖缠进发丝里,一遍遍捋着:“回家了?”她喃喃道,声音很轻,恍惚间转身,那碗桂花酿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回家了?”
花香牵着酒气袅袅升腾,许云洲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喝一口,是药。”
她抬眼看他,望见他睫毛的影子将他双眼遮得朦胧一片。
“回答问题。”她不喝,只盯着他看,梦里的景象仍在她脑海中盘桓。
许云洲仍捻着勺子,半分未退:“坊主今日很怪。”
“我有没有醒来吃过东西?”
“……没有。”
他笑了,笑得很怪,那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回答我……”她字字落重,声音沉下去。
“冰窖里的第四具浮尸,是一个船夫用竹篙捅上来的,没有飘到指定的位置。”他把盛满酒汤的勺子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先喝,凉了不好。”
许知非看了一眼汤里漂浮的桂花,轻轻抿了一口。
许云洲一笑,把瓷勺放回碗里,一手端碗,一手示意她往屋里走。手臂护在她腰后。许知非能感觉到他手臂的位置,脚步稍稍离他远了一点。
“就是暗格里那一具,原本已泡得发胀,辽人用药物修复了,里面那一封蜡书还留在他身上,就是我给你看的那个,他们是想要再用他传一遍。”
“然后呢?”许知非稍稍拧身,抓住他护在自己腰后手,倚着桌沿坐下,顺势将他按在面向窗户的位置上。
许云洲有些错愕,却没抗拒,把那只瓷碗放在她面前:“你先吃,我慢慢给你讲。”
许知非捻起勺子,搅了搅里面的酒汤,看着桂花碎末在汤里荡来荡去,默了片刻,又问他:“药丸呢?”
许云洲与她对视,眉目仍是那副温润模样,眼底却多了一星寒光:“坊主知道得有点多。”
许知非迎着他的目光,面无表情:“要死吗?”
许云洲眼睫一颤,仅存的那点从容瞬间冻住,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血红的药丸,递到她唇边:“再乱说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把你关起来。”
许知非看了那药丸一眼,脸往旁边躲,指尖去捻:“我自己来。”
她把药放进嘴里,端碗喝下酒汤,桂花香气在呼吸里翻卷弥散。
她把碗放在桌上,手背稍稍蹭了一下唇角余渍:“说吧。”
许云洲轻声开口,像在给她讲故事:“辽国还有个旧俗,就是尸信不可轻动。死者以身送信,若真移交县衙勘验,便是对亡魂不敬,王德彰归顺辽人,自然要沿袭他们那一套,是不验,也是不敢验。按契丹古法,他们要以白毡裹尸,挂起七日,待魂魄散尽,否则……”
他住了口,只是看着她。
许知非迎着那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搜寻,却寻不到一丝波动以猜测他究竟是何意图。
“否则怎样?”她淡声追问。
“与坊主对案件过于关心一样,”他眼里依旧没有波澜,还是那副惯常的假表情,一字一顿,“容易招来灾厄。”
许知非低笑一声:“呵,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灾厄……”她喉间一紧,话末尾音断了,将心里上涌的一丝不稳生生咽下,“那冰窖里的另外三具尸体呢?”
许云洲朝门外看了一眼,忽然倾身,悄声道:“那些尸体,都是先入了地宫……再落入运河的。从生到死,他们都有未尽的职责。”
一个察子头戴斗笠,手持短棍,从门口走过去,情景似乎与梦里不同?她看了一眼身后半开的窗棂,雨的寒意揉在风里,钻进她后颈衣襟。
“梁门鬼市是辽人暗中渗入而不被皇城司发现的唯一途径。他们生前都曾入过汴京地宫,得了各自的任务,之后,才去往各处,以备死了也发挥各自该发挥的价值。县衙案头有一份浮尸的方位图,以宝应县为中心,运河与各方水道为脉,每一笔都精准至极。第一具浮尸出现在刘劭向李月娥提亲后的第二个月,第二具在第四个月,第三具在第六个月……”
“间隔大概六十日,分毫不差,也不怕人发现?”
“自刘劭提亲那日开始算,确实是,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像只是定期送信。”许云洲指尖沾了杯里的水,在桌面上勾出了几条水路,“但有一点,下游开春无雨,宝应水位比往年低了七尺。七尺之差,浮尸不能自然漂流至此。除非,有人精通水文……或地宫奇门。”
他指尖停在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惊门,艮宫移位……兑宫落。冰窖里的几具尸体,都是冬春以来没有按推算到位,提前被捞起的。因位置不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结案,便也无人认领。悬挂之后,就都存在了地窖里,用药水修复后便备着,等候复用。”
灯花轻爆,光焰在他脸上闪烁不定,外面风雨交加,却并未有什么浪高之时,整艘船都很平稳。
难道……梦终究是梦?她伸手触在他画出的水路图上,忽然觉得那图样像是……
“意思是……惊门移位……艮宫、震宫、巽宫、兑宫……每一次移位都是为了借水脉,且都是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