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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无明所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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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洲点头:“……没错,借地宫暗河龙脉,开闸、放水,确保这些尸体从各自所在的位置送至预定的方位。京城的消息、东西,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预定好的时日送到宝应县。王德彰差人捞起,接着,由广济商会送到杭州……不过如今看来,曾广寻也有可能就是最终的收信者,送往杭州只不过是幌子。”

他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要做到这些,必须掌控朝廷的水利文书和鬼市地宫的奇门机关,还有水道沿途的打点,加之鬼船、大雾,样样具备,时时不变。”

许知非猛地抬眼:“是刘劭!”

许云洲轻笑:“刘劭利用刘震安的名头,很容易买通一些小卒,比如银杏那样的,都水监和漕司那些活儿苦钱少的我已令人去看了。他求娶李月娥,根本不是为了那份所谓的人头册子。那种东西,即便吴瑾上交开封府,无凭无据,也查不到他身上,他没必要自找麻烦。”

“他是为了地宫?”

许云洲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每一张都很小,满是字迹,轻轻放在她手边:“地宫修于太宗年间,底下压着一座百花楼,本是镇汴京风水的,但多年来,楼里慢慢藏了些战俘、流民、汉奴、辽奴……那里面,所有人都仗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活命。刘劭要娶李月娥,恐怕是辽人看上了李万荣的家业。那产业遍布汴京七十二行,足以盖住地宫里的一切腌臢。只要亲事一成,地宫的秘密便不论朝局如何更迭,都能永远埋在暗处。只是刘劭没有算到,今年开春不久,张缘清竟死了,地宫里的人也流失过半。”

许知非细看那些字,太小,不大认识,但大致可见内容是货物来往明细和名单之类。

“前面一直是汴京的消息、吴谦和辽人来往的明细……还有催货信,开春之后,就成了辽人暗中部署的途径。这上面……还有青禾的名字。”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你全都知道,所以周铎想要除掉你的时候,你就趁机杀了张缘清?”

许云洲将水路图一把抹乱,动作快得像在藏一件赃物。

“我怕慢一步便来不及,除了陛下,朝堂这盘沙,怕是还有两位太后的手在自作聪明地拨。”

许知非将关于吴谦的几张挑出来,一一看过,又看向多出来的那些:“除了这几张,前面一直是催杭州鬼市送药奴解药,还有数量要求。”

“不错,这条线林修一直在跟,他早前不在汴京就是为了此事。地宫里的药奴若全然丧失心智,便如活死人无异,没多久就会血脉自爆而亡,皆需定期服药克制体内烈毒,控制得好,也有与常人无异的,比如翠云。用半死之人送信,且多方合力确保里绝对隐秘,曾广寻所谓瞧不上张缘清私通辽人,想自保的说法,我不大信,这里面,他恐怕另有所图。”

“你想确保我这一路拿到了所有该拿的东西,然后回京请功?”

许云洲轻笑:“坊主定是做梦了。”

雨声渐密,像无数盗贼的手指在舱顶急叩,许云洲姿态从容,往杯子里倒水,那状态,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忽然开口,直截了当。

许云洲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端杯仰头,一口喝下杯里的水:“坊主在说什么?许某不是很明白。”

“有人要杀你,你故意让我换上女子衣物,好让凶手看清楚哪个是你。”许知非站起来,环顾整个船舱,房间很普通,跟梦里一样普通,可她睁眼前分明没见过这地方。

“坊主又梦见什么了?”许云洲唇角勾了勾,眉目温润,也站起来。

许知非往前一步,几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闭了闭眼,血溅在脸上的感觉还很清晰,仿佛事情真的发生过。

“别绕弯子,你一定知道。”

许云洲神情一滞:“知非……别问……”

“地宫奇门未毁,里面的辽人还在……你左手在抖,是在怕我看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知非……”

“吴瑾人呢?”

“跟曾广寻上岸回家了。”

许知非自己动手,把门窗全部关上,吹了烛台:“你打算做什么?我真的会生气的。”

船舱仿佛落入一团墨里,风从窗缝挤进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黑暗中,许云洲开口道:“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划算。你是为救我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也不过是一直让你难受的人,算来算去,我本就应该偿命。”

“划算?”许知非冷笑,“你算漏了三件事。第一,若按你所说,地宫奇门已变,如今凭旧图怕是谁也进不去,你死了我找谁带路?还有那些幻象,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是想撒手不管吗?你安的什么心?!第二,广济商会的辽人虽已落网,但空心莲还在曾广寻那里,没有解药,就算毁了地宫也救不了那些已然沦为药奴的人,你死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义?!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死了,谁来证明我的清白?我是辽人,厉王之女。许云洲,你多管闲事,救了我,害我至此,现在,你想单方面撤资,我不允许。你想要的划算,我不同意!”

许云洲忽然一笑,往前一步,两人相距咫尺,却看不见彼此。

“许知非。”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外头风雨的狂响,“你拦我,不许我死,是以义弟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

许知非低头在听,额心几乎碰到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靠得很近,还有他呼吸的频率……他在逼她,想要她承认自己莫名而来的心慌,逼她暴露自己的软肋,逼她用他最想要的答案来换他的命。

“以许知非的身份,”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件,“你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她的盟友,是她命里注定不可替换的变量。你出现在酒坊的那天,我计算过所有可能。再次见到你的那天,我确定了一件事,没有你,我赢不了。我在那些零星的记忆里找了一圈,发现春风酒幡虽小,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救你,因你而死,但一定赢了什么。宇宙是平衡的,总有我不知道东西。你已是我酒坊的沉没成本,这一次,生死都要一并结算。”

“……你还是不会说软话。”

箭镞穿破窗纸,破空的啸声划破了风吟。

“不要。”

她一伸手便碰到了他,他顺势将她箍进怀里,低低一笑,带她旋身疾退。有东西钉进了她脚边地板里,她循声看过去,漆黑一片,同样的声音接踵而至,如雨落下。

“你总是只看见我,却看不见你自己。”他指节抵住她下颚,轻轻抬起,黑暗中,他俯身吻了她,深得几乎要吮掉她唇边每一丝气息,末了轻轻一咬,像是在她唇角烙一个看不见的印。

她心跳漏了一拍,在他退去时还未反应过来,忘了推拒,甚至没来得及。他身上的气息渐渐离远,她下意识地抬手去碰。

“你……”

船舱里黑得辩不清方向,她没摸到他究竟退在何处,慌乱之际,手腕忽地被他圈紧。

“是不是这里?”

他将她的手引至颈侧,她触到那里筋肉紧实,很烫,脉搏在跳,很快。

她摸了一下,双手顺着他两侧颈线滑落,指尖在他喉结处轻轻带过,触到他胸口。那里面还有纱布包扎的触感,她顺着布条的纹路找到他的手臂,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找……

“知非,”他再次抓住她的手,“我不是尸体。”他将她五指攥在一起,带到唇边轻轻一吻,“经不起你这样碰。”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躲?究竟多少次了?”

“嘘……端水的时候,不要看碗,手别抖,只管往前走,每一步踩稳就是。”

他扯下了帐子反手一卷,一脚踢飞了桌子。更多弩箭尖啸着扑来,尽数莫入翻旋的帐幔,转瞬没了声息。他揽着她侧退一步,手中布料甩出一声爆响,箭镞瞬间倒飞,门外有人没喊出声便应声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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