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抗拒的感觉,混在一起的记忆让她错觉自己已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如今像在搭积木,零件不缺,还有图,但没有说明书。
那个女孩子曾经一个人关在药铺里,所有人都上街游灯,只有她,在窗户里。
那段记忆,呼吸里全是药草的味道……
药草……
外面水位没有再涨,刚好淹到她膝盖上。
她走出去,看见很多人坐在屋顶上。
雨已经停了,仿佛是上天的一丝眷顾,狼狈的人至少还有屋顶,坐在上面还能看到天色渐渐亮起来。
“去让漕帮的人帮忙救灾,”她沉声道,回头望向仓里姿态诡异的药人,耳边银链响了一下,“靠水活着的人,更懂如何治水。”
林修不动,只点头:“吴瑾已经去了,他跟漕帮的人说:救了人可以抵罪,漕帮很听话。”
许知非心里还是发虚:“我只懂粗浅药理,如今有空心莲,也只能配着试试。”
林修道:“公子,试是人命,不试也是人命,不必多心。”
他说话一板一眼,在这种时候,倒是让人安心。
“没有你,我赢不了。”许知非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但身体里像有一团乱跑的东西,时不时往她脑子里拱,“……沉没成本,不论生还是死,我都要你一并结算。”
她走出去,跟着那段记忆,原身的记忆……又或是,她自己的……
街上没有人,水很黑,有鱼,林修跟着她,李月娥跟着她,天又下起了雨。
曾广寻出现在街口,坐了个竹竿搭的轿子。
四个脚夫抬着他,横在路中间,见许知非蹚水而来,他侧过身来,满脸堆笑:“副使大人这是去哪儿?怎么还淌在水里用走的了?”
许知非一怔,这是在嘲她扮出了破绽。
她故意歪了歪头,看起来像打量一件不合规格的证物:“曾楼主这么关心我走不走路,是替我数着步数呢,还是替自己算着退路?”
曾广寻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厚,想要挤出油来。
他手摆了摆,四个脚夫便把竹轿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侧面一条窄道。
可轿子横在那儿,终究挡着路。
“副使大人说笑,”他搓了搓手,吸了口气,“这水啊,来得蹊跷,草民是担心您的安危。您瞧,您这般……这般走法,万一有个闪失,这杭州府上下乃至鬼事众人可都担待不起。”
雨丝很细,打在脸上,许知非静静看着他,不接话。
林修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李月娥缩到了墙根那边,指甲扣进残裂的砖缝里。
水面鱼影一闪而过,干柴、木盆、水瓢……顺着水流往西南方向去。
曾广寻眯眼看她,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油纸包着,托在手里掂了掂:“大人,草民这儿有样东西,既然碰上了,不如……”
许知非往前迈了一步,水花溅起来,他即刻往后缩了缩,竹轿猛地一晃。
“药奴解药的方子,”她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直直插进去,“拿出来,免你死罪。”
曾广寻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副使大人……这话从何说起?草民不过做做生意,充其量是货不对板,又或是价格虚高,这哪有什么死罪……”
“公堂刚撤,你坐轿而来,四个脚夫,轿底干干净净。这水刚涨起来,不到半个时辰,你从哪儿来?又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你拦我,是在拖延什么?醉月楼的辽人是怎么回事?你要的账册里究竟有什么?而你明知有假,却没追?”
曾广寻哑了口。
许知非又往前走了两步:“方子给我,我现在当没看见你,否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个脚夫,“你这轿子,抬进皇城司也可以。”
水势缓下来,黑水面上几片枯叶,旋着打转。
曾广寻攥着油纸包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盯着许知非的眼睛,半晌,忽然笑了,带着点认命的意味。
“副使大人果然有手段,”他把油纸包递给她,手有点抖,“方子在这儿,不要钱了!”
许知非一把拍在水里:“你就是方子,你可以选跟我走,还是被林修拖走。”
他揉了揉手腕,望向林修:“我就说嘛,这林公事在我这关得好好的,怎就不见了。副使大人,您这招,可害我少收了几百两银子啊!得罪不少辽人。”
“曾楼主,你分明知道我是装的。”林修忽然开口,拔剑指他,“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曾广寻双手扶在把手上:“哼,那些药人,不能救。”
“为什么不救?”林修逼近他,停在许知非身侧。
“他们是对付辽人的利器。”
他手指伸进袖口,慢慢扯出了一串金铃,声音很轻。
林修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他们竟是你炼的。”
他手腕一动,铃声荡出很远,回响诡异。
盐仓那边传来流民的惊叫声,接着,是哗哗的水声,像有一大群鱼在水里拼命扑腾。
“林修,救人!”
来路在她转身的一瞬猛晃了一下,光影在她眼前重叠,路面上没有水,满是车马行人。
可她发现幻象里不是这条路,重合的路面比这里宽很多,她感觉到自己在跑,快喘不上气来。
“公子!”
一只手将她拉住,她一侧手肘已碰到了水。
“救人……”
她勉强站起来,往回走。
莫名而来的无助感,侥幸,躲闪,这些都不是她该有的状态,就像有另一个人在她的身体里,那些感觉,来自……那些记忆。
盐仓那边涌来一段段黑影,四肢健全,姿态怪异,动作扭曲变形。
流民掺在里面,全都往外跑,冲进雨里。
街道两边出来很多人,皇城司的黑袍,湿透了会泛光。
他们把药奴按倒,拉起跌在水里的流民,抱走了跑丢的孩子。
林修像是跟她说了什么,她居然听不到,耳边一片寂静,一瞬间,声音猛地聚合,雨声最大,之后是惊叫声。
有人在骂,但听不清骂的是什么,只听出了愤怒。
而她想起了些事情。
那些方子,她做过,死前,杭州也忽然冒出了药奴,许云洲怀疑是她勾结辽人布局,将她抓住,推进那个盐仓里,关了三天。
他当时甚至没有去查那个盐仓的账,周昀文顺势将事情牵扯到了她身上。
胡永昌……把盐税的事情嫁祸给了辽人,林齐那时很得意,曾广寻则扮作不知情。
她恍惚片刻,往前走,“快,我们去药铺,我知道方子。”
她声音很轻,只有林修听见。
林修转向她,没说话,把剑归鞘。
她眼里杀气腾腾:“曾广寻,你不让开我就让林修把你按进水里!”
曾广寻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还没开口,人先往后倒:“退退退退退……”
抬轿的脚夫急急推开,其中一个绊倒了,轿子带着曾广寻翻进水里。
许知非没有看他,也没听见他喊,耳朵里脚下水哗哗响。
水位在退。
她扫了一眼脚下,近乎跑起来,冷不防一滑,料想中的扑倒没有发生。
有人把她揽腰抱起,接着,水面越来越远。
“药铺在城东,你该走那条路的。”
许云洲带她落在旁边屋顶上,林修紧随而来。
她看见了不远处那条幻觉里出现的大街,水位最低,满是摊位,凌乱不堪。
“我之前是从哪里跑的?”
“你从那里跑进了染坊,里行跟着我,发现了你。”
他把她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在她手里:“我知道你想起了方子,但如今药铺那边不安全。东西给你拿来了,量只够你撑到平江府,要在那里配好后面要的剂量。”
许知非把手缩回去,故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水,抬头看他。
“平江府。”
“嗯。”
“为什么是平江府?”
许云洲愣了一下。
雨丝很细,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那点光就没了。
“北上的回缴船在平江府换漕。”
“还有。”
她知道他藏着谋划,走近一步,几乎撞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