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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半梦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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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洲一怔,往后退。

“知非……”

“还有。”

她盯着他,听见察子把流民送进了脚下这件屋子里。

她侧目一眼,屋子后面还有三进院子,是个很大的木头工坊,铁质的工具泡在水里。

“……银杏和里行在那里。你只能走那条线。”

他又撒谎了。

“我?那你呢?”许知非声音很平,把面罩摘了,丢在一边,“所以你要走的路,没有我。”

瓦很滑,林修站下面一层,背对他们。

远处盐仓那边还有人声,流民在喊,许多黑袍在雨里泛光,像黑鱼,长了翅膀。

许云洲没说话,只看着她。

“你刚才的话,”许知非把油纸包夺过来,一层一层打开,指尖沾了那些已经研好的药粉,“量只够我撑到平江府,也就是说,从杭州到平江府这一段,药奴得靠我活着,过了平江府,就不需要我了。”

她抬眼,盯着他表情里的每一丝变化。

“是因为过了平江府,他们就会被银杏和里行接管,包括我?”

“不是……”

“那就是……”她打断他,慢慢说道,“过了平江府,我就不再是许知非了。琴轸、面罩、男装,你都备好了。你就是要我变成你,坐进皇城司的值房里,坐到垂拱殿里去。”

雨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纱,许云洲声音低下去:“知非,后半段不能说,是因为……”

“是因为我一旦知道,就会去解。”她把他的话还给他,一个字都不错,“你上次是这么说的。你说你需要我不确定、随心所欲,你说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不是不信任。”

她往他面前走,瓦片响了一下。

“许云洲,你这套话术,用过一次我信了。现在是第二次,你得换个说法,我想看看我会不会信。”

她捻起药粉尝了一下,苦得发麻,又捻起一点:“空心莲解毒,乌雪梅封性,陀尸兰有毒但却是引子。你身上带的这一包,是半成品,缺最后一味。”她抬眼看他,“最后一味在你身上。”

他不说话,她接着说:“不腐散能算齐死时,”她说,“那你给自己调制的那一剂,死时定在什么时候。”

“你竟全都想起来了,”他笑起来,很淡,“就不会很想要我死吗?

“你听清楚,我问的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你打算死在哪一天。”

“……十六。”他低头看着她,没动。

檐下院子里有人大呼:“快看!那俩男的在干嘛?!”

“为什么是十六?”

“回缴船离港的日子,那天,杭州满城都在看许云洲死在北上的船上,尸体由皇城司的人认领,验状由别人来写……”

所有的东西都扣上了,他根本没有告诉她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不让我验。”风把雨带斜了,打在她眼里,“茶摊上你说,‘这次我是尸身,死因、毒理、死时,你说了算’。可你没打算让我碰,你要让别人验。你要一个我不认识的仵作,写一张我不看的验状,然后把许云洲这个名字埋进一卷我永远翻不到的案卷里。”

她笑了一下,好气。

“你不是要金蝉脱壳。你是把我留在岸上,看着船走。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许云洲抓住她的胳膊:“知非……”

“你要去哪?”

他摇头,不肯说,只捏着她的胳膊,拇指慢慢在蹭。

“松手。”

“不松。”

“我说松手。”

“不松。”他眼里那点温柔没了遮掩,全碎了,“我松一次,你就走一次。上一次你就是这样走的。也是一身男装,躲我,却又跟着我,我每次让你靠近,你便毫不犹豫地抱过来……是因为我,你才跑到了悬崖上,再也没回来。我看见你头发散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快死了,我怎么可以那么蠢呢……我不能再蠢一次。”

许知非没动,脑子里那些混在一起的记忆忽然翻了一下。

药铺的窗户,游灯的街,一个女孩子坐在窗后,呼吸里全是药草味。

那人是谁,是她,还是别人?她已经分不清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

每一次,都是他先走,眼里总带着嘲弄,而她,怀里空捞捞的。

“许云洲,我本就不是来替你赴死的。之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林修转过身,与院子里的人一起看着他们俩。

“不腐散的死相很安详,”许知非语气平静,像在堂上断案,声音很轻,“因为它封的是气,不是血。气封住了,人就停在那一刻,像睡着了。但如果封气的东西里,加了一味开气的引子呢。”

许云洲看着她,神情开始出现了一丝慌乱:“知非,不要去解。”

“空心莲开窍,陀尸兰封气,一开一封,两次。”

雨落在她眼前,她开始看不清他的脸。

“第一重死相,可以和真死一模一样。第二重……有人把引子送进去。唇上、舌下、或者一口酒。半个时辰内不送,人就真的死了。”

她手臂收紧,往他身上贴。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看着她的眼睛,睫毛全湿透了。

“第一,”她说,“我把这包药给你,你十六那天死给我看。我站在岸上,看着船走,然后我一辈子不知道你到底死没死,因为验状不归我管。但你也一辈子别想再找到我,我向你保证。”

他睫毛颤了一下,她接着说道:“第二,”她在他脖子后面把纸包打开,沾了一点,往自己嘴里抹,苦得她抿紧了唇。

她松开手,指尖顺着他领子往下滑,停在他胸口,一把攥住,猛地把他拉下来。

她把嘴唇贴上去,惊的是他自觉得没有一丝迟疑,直接把那股苦味从她嘴里全接走了。

雨还在下,瓦很滑,林修又把头转回去,动作很干脆。

分开时,许知非仍攥着他的领子。

“第二,”她喘了一下,声音有点抖,“半剂引子,我留着。你死不死,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活过来……”她松开手,把沾着药粉的手指蹭在他衣襟上,然后用力点在他心口,“由我决定。”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忽然笑得肩膀都在抖。

“许知非。”

“嗯。”

“你想干什么?”

“羁押候审。”她一本正经道,“案子没结,主要证人不许死,这是规矩……你说的。”

上一次,他戏弄她时,她跪在泥水里,他对她说的。

他把手放下,手臂圈到她身后,眼尾是红的,带着一丝哭腔:“……什么案子。”

“军器监大火一案,许家灭门一案,封尸巷试毒一案,厉王长公主一案,耶律楚晖一案,还有……”她顿了顿,“许云洲私通辽人一案。诸案并审,主犯在逃,证人许云洲,生死,由本座核定。”

她挣开他,转身要去叫林修走,被他一把拽住,拖了回去。

“知非。”

“还有什么事?药奴可都还等着用药。”

“你刚才那一下,”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品了一遍,“是第几次。”

“什么第几次。”

他看着她:“你如今记得几次。”

许知非没回答。

那些画面翻上来,水、船、火……落叶、大雪,还有一双手,把她往岸上推。那些手,绕在她身上,都是他的,她知道了,所以她第一次见他就伸手碰他。可她记不清都是哪一回。

“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看着他,指尖将他的头发绕了几圈,“上一回你没来得及说的话,这一回你都会说给我听。”

雨小了些,屋檐下有人在喊“副使大人”,一队一队察子从水里蹚过来。

“你说收网的人不能是你,需要一个站在岸上的人拽线。”她摇头,“你想错了。”

“……什么。”

“拽线的人,不必站在岸上,可以在船上。”

许云洲神情僵住。

“十六那天,回缴船上要有两具尸体。”她扫过一眼院子里的人,认真道,“一具是你的,一具是我的。验状我来写,死因我来定,死时我来算。你我一起死,一起活,一起上岸。太后要的是许云洲和许知非一起死,辽人要的是账本和货,曾广寻要的是他自己那口气。”她笑了笑,“那就让他们各拿各想要的东西。”

“不行。”许云洲声音冷下去,“你不能……”

“我能。”她打断他,指尖按在他唇上,“你现在没有筹码跟我谈条件。”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在他手里。

是那支断过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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