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干什么？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医生说了什么，也不肯说差多少钱……”盛夏至咬牙切齿瞪着沈威，“我自己去查总可以吧？费用总应该交了吧？我去缴费窗口查住院账单！去找你妹妹的主治医生！再让九叔给我列个工资清单，方便我估算你账户里还剩多少钱，需要补多少缺口！”

沈威的脸色瞬间变了，盛夏至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相处太久，习惯了看他收敛爪牙，竟然忘了他骨子里原是个疯子。

假寐的疯狮一旦睁眼，连天都敢捅个窟窿。暂且不提能不能查到信息，但闹下去，狮馆的平静生活得让他翻个底朝天。

“夏至，别闹了，跟我回去！”沈威用力往回抽手，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慌乱。

“你有能力解决，凭什么觉得我没能力解决！”盛夏至大吼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起，“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放个瘠薄的心！”

发了狂的盛夏至力气大得惊人，沈威怕弄伤他不敢用力，他却丝毫不惧伤害自己。沈威能掰开他一根手指，他就能用上另一只手，甚至最后连牙齿都搭了上来。

眼看面前这人一副要卸了自己胳膊的架势，沈威终究是敌不过，只能被他拽着下阶梯。

“盛夏至，你讲点道理！”

“呵！我今天就不讲道理了，你能怎么样？”盛夏至大步流星往下跨，“我非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填不满的窟窿，能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

几个路过的护士和家属纷纷侧目，又匆匆离去。

盛夏至的执念只有一个，他想撕开沈威伪装出来的平静，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深的绝望。

他步伐决绝、不计后果，前方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都想硬闯过去探个究竟。

周遭麻木游走的陌生人，像一具具被抽干了希望的行尸走肉。而沈威是他的专属，绝不能变成这副样子！

盛夏至一直觉得，医院是人间最坦诚也最黑暗的地方。因为希望与绝望明码标价，生命成了能够称量的筹码。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名为“生存”的赌局，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指点沈威的资格。但对方的隐瞒，就像往盛夏至腔中塞了把碎冰，沉甸甸的寒意顺着血液直逼心脏。

直至今日他才明白，狮馆里的每声锣鼓，每顿粗茶淡饭，每次嬉笑打闹……都是沈威用血肉强撑的，一戳就破的海市蜃楼。

他把所有的软弱、不堪和绝望统统打包藏进暗处，以为这就是对盛夏至最好的交代。

可这算哪门子的交代？

独自咽下玻璃渣，便自以为是在保护对方，却不知道流出来的血，却早已弄脏了两个人的脚底。

盛夏至不稀罕这样的自我牺牲。

你单枪匹马在与命运对抗，却让我呆在温室里，傻子一样感叹岁月静好？这算什么？他又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又往下冲了几步，最终还是面带不甘转过头来，一把将沈威抵在墙上：“沈威，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威立定在原地，脚下仿佛扎了根。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盛夏至扯了几下没扯动，脑壳里的熔岩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现实的流速突然变得诡异，将眼前的一瞬推远成了遥不可及的彼岸。盛夏至对峙着等待沈威的答案，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威最终还是开了口：“夏至，我好累。”

盛夏至心头猛地一揪，胸腔里挤碎了颗发涩的果子，缓慢地渗出酸水来。

“累就歇一歇，别什么都想自己担。”盛夏至放缓了语气，“你觉得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下所有，特伟大是吧？你感动了谁？是感动了自己，还是感动了医生护士？”

沈威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对方，眸中是一望无际的疲倦，夹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盛夏至愤怒未消泛着水光的眼睛。

“沈威，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盛夏至靠着墙叹了口气，“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沈威没想过盛夏至会在此刻坦白，轻淡的几个字，却在他眼底掀起风暴，打乱了他的呼吸。

“项云回其实对我也很好，可当初他对我表明心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却是无法接受。”盛夏至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从小体寒，小时候每逢冬天，他就会挤进我的被窝帮我暖手。不过他体温不像你这么烫，手脚没捂热，倒是被我弄冷了。然后两个人就咚咚咚下楼，让九叔给我们煮热牛奶喝……可就算这样，他还总乐此不疲。”

“后来我想了想，大概这就是注定吧。有的人怎么捂都捂不热，有的人，却不费吹灰就能把人烫伤。”

他意有所指看了一眼沈威。

“盛清鹤对我从小严格要求，这个不让那个不许，越矩的事情更是一点都不让做。小时候，我总透过房间的小窗口，看着大宅里其他孩子上树捉蝉，捕蝶戏虫。但除了阿邦兄弟俩，其他人都不跟我玩，就因为我是盛家的大少爷……一直到稍微长大了一点，这个情况才有所改善。”

盛夏至见对方没有反应，便接着往下说：“林平志狮头被我踢飞了的那次，要是你没被踢伤……那大概是我近几年做过最爽的事情了。如果换作是项云回，他不可能会同意让我在半空做这么危险的动作，就算赢了也不尽兴。他总说我太疯太狂，但你……你是如今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让我尽情放纵的人。”

“沈威，我真的很希望，能够走进你的世界。可是，现在轮到你有难处了，你却急着跟我划清界限……”

盛夏至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原本以为，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哪怕沈威像块石头，也该被自己捂热了。

一起在深夜的练功房里挥汗如雨，一起在逼仄的厨房里喝同一碗汤，他甚至能感觉到沈威的眼神里，逐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以为那是接纳，以为那是靠近。

可现实却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当困难来敲门的时候，对方还是把他推开了。

“沈威，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沈威绷直了双唇，滑了滑喉结，垂下了眼眸。

一片死寂。

盛夏至盯着对方头顶，默数着流淌而去的时间。每秒每帧都像钝器，一寸寸拉锯他的心脏。

伤人的话至少还能让人知道疼在哪里，而静默让人浑身都疼，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伤口。

“我明白了。你赢了，沈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