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至找了处背风的花圃边缘坐下。

大理石边沿冰凉刺骨，牛仔裤挡不住湿冷，寒意隔着布料丝丝钻入肌肤，反而将脑子里的滚烫思绪一点点镇压下去。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每一次鼓点落下仿佛都在质问：

究竟在气什么？

气沈威不识好歹？气自己自作多情？

全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心疼。

气沈威像个锯嘴葫芦，把所有血肉模糊都咽进肚子里，连一句求救都不肯开口。可他越是死扛，越是证明身后的暗渊深不见底。

他垂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呼吸渐渐平稳。

盛夏至向来吃软不吃硬，刚才在医院看到沈威眸光低垂时流露出的疲倦与哀求时，他其实就已经心软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欢呼，人工造雪机嗡嗡作响，喷薄而出的白色碎屑在空中乱舞。

不远处有个卖棉花糖的摊贩，随着摊主手中白色糖絮越卷越大，盛夏至心绪也渐渐趋于平静。刚才在楼道里的熊熊邪火，被平安夜的冷风一吹，只剩一地余烬。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盛家大少爷活到二十多岁，头一回为了个男人在医院大吼大叫，甚至还用上了牙齿。

耳机中唱到了“你手心粗糙茧纹替我挡天黑”，盛夏至心神一动，垂下眼睑看向自己的手。

他从小练狮，指节和虎口都有一层厚茧，但比起沈威满是细碎伤痕、指节粗大的手，还是显得白嫩了许多。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

或许项云回说得对，他就是太疯了，总想追求一些抓不住的火光。

一道阴影罩下来，沈威蹲在了他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视线自下而上探向盛夏至。广场路灯昏黄的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疲惫的轮廓。

沈威眼眶泛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只长途跋涉后耗尽了体力的野兽。

盛夏至故意调大耳机音量，闭上眼睛假装沉浸在音乐里。

可明明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对方重若千钧的视线。眸光在黑暗中化作实体的绒羽，轻扫过闭阖的眼睑，麻酥酥的。

盛夏至忍不住想骂沈威几句，睁开眼看见对方的眼神，却愣住了不知从何开口。

沈威重可凝质的目光，落到底全是轻如鸿毛的小心翼翼。

像低吟，像轻唱，像呢喃，像挣不开的咒。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最终还是盛夏至先弃了械，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沈威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盛夏至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盛夏至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沈威死死攥住，冰凉的手被包进了掌心，瞬间就被炙热的温度裹挟烙暖。

“手怎么这么凉？”沈威声音沙哑得厉害。

盛夏至忽然想到第一次训练的时候，沈威也是这样一遍遍问他这个问题。

他冷着脸回答：“再凉哪抵得过心凉？”

沈威没搭茬，把他另一只手也接了过来，双手合拢缓缓反复揉搓。

“夏至，别生我气了。”沈威低下头，额头抵在盛夏至手背上。

盛夏至抽回手，把头别向另一边以示抗议，却不料对方忽然讲起了故事。

“我从小在林场长大。”

没头没脑的开头，盛夏至愣了一下，没说话。

“满山都是红松和白桦，冬天一到，大雪能封山好几个月。”沈威声音闷闷的，夹杂在风雪里，“我妈生乐乐的时候，林场刚好闹雪灾，路封了，来不及送到镇上的医院。她在家里难产走的，走时我还没桌子腿高，只记得屋子里全是血腥味，还有乐乐猫一样的哭声。”

盛夏至心脏猛地一缩。

“我爸是个话少力气大的伐木工，没妈的家里，父亲只能分饰两角。他为了生计什么苦活累活都接，带着我们走出了大雪纷飞的童年。所以我打小就觉得，男人只要肩膀够硬，什么都能扛住。”沈威继续说道。

“第一次模拟考我成绩还不错，老师说只要保持就能稳上重点。”他停顿了许久，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我爸高兴，说要多砍几棵树给我凑头年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