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到了晚上十一点半才熄灭。

主刀医师边摘手术帽边走出来，额上勒出了一道深色的压痕，透着股精神过载的疲惫感。

气动门滑开的声音，惊醒了终于被盛夏至哄睡了的沈威。他从等候椅上弹了起来，冲上前去：

“医生……我妹妹她……”

医生正抬手擦着汗，另一手往下压了压：“手术很成功，家属放宽心吧。”

这句话一出，沈威浑身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

“不过手术时间确实比预计时间要长。”医生把帽子塞进口袋，指了指身后跟出来的曹医生，“具体的由主治医师来解释吧，这场手术耗时太久了，我需要去补充血糖……谅解谅解。”

“啊好好好，谢谢医生。”沈威连忙让出路，“辛苦了医生，您好好休息。”

“乐乐哥哥担心坏了吧？”曾医生笑着迎了上来，拍了拍沈威的肩膀，“现在可以稍稍安心了。”

沈威稍定心神，问道：“曾医生，手术过程是出什么问题了吗？怎么比预计的要多了几个小时？”

“这次手术，我们采用了贝壳式切口，再加入ECMO插管介入……简单来说，就是让机器暂时替代乐乐的心肺功能，然后才能进行病肺切除。”曹医生解释道，“可是在切除过程中，我们发现乐乐的肺部出现了黏连。由于附近存在大量血管神经，为了避开它们并剥离病变组织，我们耗费了相当大量的时间。”

“黏连很严重吗？”沈威追问，“有没有影响心脏功能？”

“万幸的是黏连并不严重，缝合气管和血管的时候，我们也确保了没有渗漏。阻断钳松开后，新肺也能平稳运作，我们这才进行除痰止血，最后关胸。”曹医生又拍了拍沈威的肩膀，“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缺氧和肺高压，心脏肯定是有受损的。但她的心脏机能只是偏弱，小姑娘求生意志也很强，并没有产生病变。这次换了新肺，只要修养得当，还是有很大概率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好消息铺天盖地砸向了沈威，把他眼眶都砸得通红。

“辛苦了，医生。”见沈威心情激动，盛夏至连忙给医生递了瓶矿泉水，接过话头，“接下来的观察期，有什么是我们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不用了谢谢，我回办公室喝水就行。”曹医生摆摆手，“病人一会会往重症监护室转，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观察期非常重要。主要是看她能不能顺利度过急性排异期，以及新肺的各系统功能是否能在体内顺利完成对接。只要能迈过这道坎，后期只需要定期复查、服用抗排异药物，她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能和正常人一样……”沈威失神地喃喃道，“意思是，她以后能够自己下地走路，不用整天插管了是吗？”

“对，可以正常上学、工作，甚至进行适当的体育运动……”曹医生想了想，“但有个关键的前提，术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身体会比较虚弱，免疫系统会由于药物的作用暂时罢工。你们作为家属，在看护和卫生方面要多加费心，以免造成细菌感染。等会儿护士会给你们交待具体的隔离和护理守则，回去要仔细看，不能在这最后第一步路上功亏一篑啊。”

“曹医生，谢谢谢谢……”沈威弯下腰给医生鞠了个躬，“乐乐在医院这些日子，谢谢您的照顾，更谢谢医生们救了她……”

“职责所在应该的，你们兄妹俩也不容易啊……”曹医生拍了拍沈威的肩膀，“好了，我先去吃饭了，你们去监护室门口候着吧，一会儿病人就推过来了。”

“谢谢医生！”盛夏至笑着点点头，“医生再见！”

“医院就别再见了，生活里再见！”曹医生笑眯眯地回头道。

……

沈乐乐推到监护室的时候，麻药效果还没有退。

她闭着眼面如金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口鼻处罩着宽大的呼吸面罩，床头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药袋，输液管像是蛛网一样紧紧缚住了她。

沈威快步迎上去，却在隔了一米的地方刹住了。他双手在身前绞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但就是不敢上前。

护士见状笑出了声：“没事的，家属可以靠近看几眼，但是不能触碰病患哦。”

沈威点头又往前迈了两步，看着妹妹轻微起伏的胸口，亲眼确认了对方确实还活着以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神经一松，整个人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晃来，盛夏至急忙在旁边搀住了他。但沈威的身躯比他想象的还要重，盛夏至被他带了个趔趄，还得他咬牙往上顶，这才没让两个人一起摔个狗趴。

“夏至……乐乐的胸腔里面，是健康的肺……”

“是，全新的肺。”盛夏至看向护士歉意地笑笑，示意可以推进监护室了，“你站稳点，别挡着护士小姐工作。”

兴许是眼前的两个男子生得好看，其中一位年轻的护士小姐不知想起了什么，耳尖忽然变红了。

也有可能……是跟【RUSTY】的两位营业员妹子一样嗑CP？

盛夏至饶有兴味地想着。

隔着厚玻璃，护士们开始熟练地接驳各种监护仪器，调整参数，理好管线，最后用蓝色的无菌被轻轻盖住沈乐乐的胸口。

到这里，乐乐的手术便真正告一段落了。

沈威额头贴在玻璃上，双手扶着窗沿，站在走廊上看着沈乐乐安睡的脸庞。他眼神专注，呼吸很轻，仿佛是怕自己的喘气吹散了病房里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生机。

盛夏至站在他的身后，看着沈威彻底放松的肩膀，轻快地叹了口气。

认识沈威这么久了，在他印象中，沈威总是坚韧不倒的。只有在沈乐乐和自己面前，他才会流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蟑螂狗熊坐会吧，你都累了一整天了。”盛夏至拍拍休息椅的椅背。

沈威没有回应，仍然头顶着玻璃。

盛夏至无奈地笑笑，走到沈威旁边转头看向他：“怎么不理我呀？看呆了啊？你……”

话说一半，他呆住了。

沈威就这么头顶着玻璃，站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