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馆里的合同事宜向来是九叔在操办的，沈威有心要学习这些流程，所以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可他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茶几的桂花糕盒子上了。

素色的纸盒四周印着圆滚滚的橘子柿子，盒子里整齐码着两层鹅黄色的糕点，细碎的金桂点缀其上，卖相相当精美。

微微解冻的细密甜香隔空不断钻进鼻腔，暖而不燥，糯而不腻，热烈得像一个久违的拥抱。

普洱略带苦涩的深沉茶香，在这明媚的芬芳面前，悄然退成了若有若无的背景。

沈威又瞥了一眼旁边名贵的补品和茶叶，随即垂下了眼帘。

是啊，项云回跟盛夏至可是从小到大的关系，怎么可能不知道连家的羊乳桂花糕呢？指不定从前他也吃过，知道它的味道是怎么样的。

所以即便连家糕点已经失传了，他也能从别的地方找到替代品。

看着项云回和九叔两人麻溜地理着手续，沈威心底忽然泛起一层道不明的滋味。像是云吞面里偶尔会吃到的晚茬生菜，外表不易察觉，吃进嘴里却又苦又涩。

“喂，你买的这糕点挺好吃的，在哪找到的？”盛夏至开口问。

“就在鼎汇科技园附近，是一对老夫妇开的小店，就在天……”项云回顿了顿，飞快地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在我公司附近，下次想吃跟我说，我给你带过来。”

“哼，不用了，你又不知道我想吃什么口味的。”盛夏至嫌弃地压着嘴角。

项云回笑道：“你不是从小就爱吃桂花糕吗？师娘喜欢茉莉糕，九叔喜欢红茶糕，我和师父两人不吃甜食还总被你们吐槽……”

果然。

沈威脸色更加黯淡了。

片刻之前，盛夏至还一脸不满地抱怨他不吃醋。当时沈威只是笑，心里却觉得对方不过是个来办转会手续的商业对手，两个人既然认准了彼此，这些无谓的占有欲只会显得多余又幼稚。

可当项云回真的出现在狮馆里头，卸去了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装扮，一副熟稔的模样坐在盛夏至面前时，沈威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毕竟这个人，也曾经喜欢过盛夏至。

不仅如此，他是从盛家跟着盛清鹤来到夏至狮馆的，和盛夏至、和九叔、和狮馆的每一个人，甚至是馆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块长凳都有着长达十数年的共同回忆。

他认识盛夏至的父母，两人一起拿过狮王，茶厅墙上的奖章和小楼走廊的照片，也都无一不在透露着这人曾经存在的痕迹……甚至连沈威现今住着的屋子，都是按照眼前这个人的喜好，装点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这是沈威无论如何也无法介入其中的……时间的厚度。

尽管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吱悠转着，可木墙却挡不住后院七月的暑气。扇叶搅动着黏稠的空气，吹出来的却都是热风。

树上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在敲锣打鼓欢迎着这个刚回来的旧人。槐叶的声响今日听来也格外招摇，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大笑起来。

沈威被吵得心烦，别开眼看向了一脸餍足吃着糕点的盛夏至……

于是他心更烦了。

“少爷，这里需要法人签名。”九叔唤了一声，“合同条款我都看过了，咱们只需要履行接收手续就行，没什么问题。”

“嗯……吃着东西呢，非要我签名吗？让蟑螂狗熊…”盛夏至拧着眉心指了两下对方身后的沈威，“…签名就行了呗。”

这话一出，项云回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沈威，而沈威的目光，也落在了项云回的身上。

其实算起来，他跟项云回也就见过寥寥几面。他对这个人印象还算可以，不温不火的，除了有点过度刻板龟|毛，其它都还挺好的。

如果不是盛夏至的缘故，指不定两人性格还蛮合得来。

但此刻，项云回得体的微笑落入沈威眼里，却变得有些刺眼。

这人皮囊是相当不错的，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清正之中竟还带着一丝潋滟。

可他的笑容太过得体妥帖，像戴了张完美无缺的白玉面具。让人只能感叹他的温润，却窥不见底下的真实面目。

而这，还是他已经软化过后的样子。

之前见过的几面，这人还要梳个一丝不苟的背头，就像电影里住在中世纪古堡花园里的管家。

这人活得得有多累啊。沈威心想。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项云回礼貌地对着沈威笑笑，沈威也回了他一个敷衍至极的笑容。

……不不不，肯定合不来，他还是喜欢真人感强一些的朋友……管家跟长工，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威重新下了定义。

他错开眼神，扭头看向陈列架顶端的黑金狮子。

它姿态张扬，须发皆张，日光在它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一双暴突的黑亮眼珠，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沈威。

沈威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连个死物身上反出来的金光都觉得刺眼。

可他一想到这狮子沾有项云回的汗水，想到两人与它合照的每一张照片，想到它是两人共用的战狮……他就觉得不爽。

很不爽。

越来越不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