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桃花寺香火旺盛。
大片的桃花伸出围墙外,阳光洒在青石径上,僧人手持竹帚清扫地上的桃花,一群学生涌过去,将扫拢的桃花拼成一个爱心,轮流拍照。
余屿舟避开人流,往大雄宝殿后侧深处走去,殿前空地的大香炉人流如织,排队请香。队伍中,一个长相艳丽却戴着口罩的女孩,直勾勾地盯着消失在拐角处的高大身影。
她手握三支香,另一只手摸了摸微凸的小腹,喃喃道,“宝贝,保佑妈妈得偿所愿。”
西堂寮的一间独立小院,种满了缤纷的桃树。
西面禅房,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闭眼盘坐在蒲团上,膝上横着一把断纹斑驳的古琴,苍老的手指在弦上轻柔地流转,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余屿舟站在门口,望着那张皱纹深刻、慈祥无比的面孔,不禁疑惑起来。
不多时,禅房内传来一句嘶哑枯槁的:“来了——”
余屿舟跨进禅房,如一位虔诚的香客低头道:“大师。”
清源大师才缓缓睁开眼,从蒲团上起身,面向余屿舟道:“终究是被你发现了。”
这句话相当于直接承认去“隐世”的人真的是他,余屿舟不解地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清源大师的右手拇指与食指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沉定,“小舟,你从小来往于佛门,慧根深种,早已知晓世间之事皆是命数。”
心浮气躁的余屿舟听不进这些禅语,只想快点解开这些萦绕心头已久的谜团,不顾尊卑连珠炮问道:“您去‘隐世’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听《汉宫秋月》?”
“《汉宫秋月》从来不是一首曲子,可以换成《广陵散》《平沙落雁》《阳春白雪》,反复听它的重点在于引人注意。”清源大师目光如一口古井,清澈却落满湿滑危险的苔藓,“显然,你注意得太晚了,小舟。”
余屿舟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意思?您反复听一首歌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清源大师不答反而说:“如果在‘隐世’穿僧袍的是我,那我早就被逐出佛门了。”
“什么意思?”余屿舟糊涂了,穿僧袍的不是清源大师,那又是谁?
清源大师轻抚着古琴,干哑的嗓子仿佛在做生命尽头最后的陈述:“我曾是一名琴师,五十岁看破红尘后投身佛门,等待佛赐光明。不料庙虽小妖风却多,仅仅五年,我的信仰便全数崩塌,这三十年来,我的求佛之路布满荆棘,心早已遍布烂疮,无药可医。”
“你记住,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清源大师深深看了一眼余屿舟那张憔悴的脸,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担忧,下一瞬背过身去,拂袖重新坐回蒲团,背影坚定清冷,拒人以千里之外。
“言尽于此。你多注意罢。”
被下了逐客令的余屿舟,留下去也没用,带着重重疑惑走出小院,再穿过几座人流较少的殿门,回到了余宅。刚到主宅门口,发现那尊“守护神”——青花瓷瓶不见了!
他心一沉,在禅房找到正在礼佛的爷爷。
“爷爷,青花——”
话音未落,便被爷爷无情打断:
“别追查了,小舟,你是撼动不了这个利益集团的。”
余屿舟顿住前进的脚步,那一瞬仿佛明白了什么,许久才一步步缓缓走到菩萨面前,注视着菩萨的慈悲笑容,摇晃着脸,“可您说过,说寺庙里没有罪恶,说这里干净——”
“嘘,别当着菩萨面——”余启闫起身捂着孙子的嘴,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人心难测,菩萨的心更难测,你不知道它到底要你做多少,做到什么份上……”
“咚——”
一声短促清越的撞击音从寺庙方向传来,打断了爷孙的谈话,余音绵延了数秒后,第二声鸣钟又起。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更急促……直到停在了第九声。
余启闫反应剧烈,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余屿舟扶他坐在椅子上,急道:“爷爷,怎么了?”
“……西堂首座圆寂了。”
余屿舟顿感天旋地转,西堂首座是清源大师!他圆寂?这不可能啊,他刚刚还活生生的!
余屿舟跌跌撞撞走出桃花寺,脑子一片混乱,回忆着方丈那句“清源大师身无病苦、功德圆满,是为善终”。
真的是善终吗?
余屿舟这才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最近接收的信息过于凌乱,他必须找个清净地方复盘,捋清楚才能对症下药。
研究了一会地图,车子启动,沿着寺庙主干道一路往大山深处开,直到来到一座从未听过的“支离山”,山不算高,海拔不过八百,但鲜有人至。
他将车停在山下一平坦处,从车尾箱取出那只北美山茱萸木登山杖,换上运动服和舒适的登山鞋,往背包里装上几支水,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一条裸露着黄泥、寸草不生的野径。
“希望你在上坡的途中,有一样东西稳稳地支撑着你,不至于跌倒。”
越往上爬,风越大,余屿舟的掌心握着登山杖杖柄,仿佛陆期期陪在身边,心里暖和了些,同时也有些心疼,登山杖底部估摸已经有磨损了。
一个小时后,余屿舟爬到了山顶,运动服完全湿透了,但眼前的一切让呼吸都停住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与云海,天地浩荡辽阔,这和站在余味大厦楼顶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他找了一块裸露平坦的岩石坐下,用湿纸巾将登山杖仔仔细细擦干净。
周围一片寂静,鸟叫声都少了,他身骨全然一松,随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掏出纸笔,趴在岩石上。
先分出三条线,分别是余味集团、桃花寺和隐世。
余味集团最早在太爷爷手上起家,当年只是一间食材店,在爷爷手中逐渐做大变成了一间老字号连锁店,到了父亲手上才真正建立了余味集团,交到自己手上时,它已如日中天。
前七年,他几乎未尝败绩,直至近一年变数陡生,麻烦接踵而来,他把这称为“快速上升期的代价”。
笔落在桃花寺上,时间线往前拉——
三十年前,桃花寺客流量暴增,扩建并征用了爷爷的部分土地,寺庙僧员也从十几人扩展到现在的七十多人,清源大师便是扩建那一年进入的。
“隐世——”
“隐世”,则更晚了,十一年前成立,按爷爷的说法,它的创办者是余家,余家就这么多人,用排除法可以得出那个人只能是爷爷本人。爷爷可能是在利益集团的逼迫下,先与桃花寺绑定,再成立“隐世”。
若桃花寺和“隐世”真有不法勾当,就会避人耳目,而不会让僧人穿着僧袍,大摇大摆地进出。除非——
“除非,还有一拨知道内情的人故意这么做!”
他们故意穿着僧袍,假装是僧人出入“隐世”,只是为了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们会是什么人?是受害者?受害者家属?
可是,一边是青灯古佛、戒律森严的佛门,一边是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夜场。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天差地别的极端,能有什么不法勾当?
余屿舟想不通这一点,转而回忆起清源大师说的话,其中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是什么意思?
他用手机查询这句话,发现它出自《论语》,关键是后边还跟着一句——今之从政者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