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那是让人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

浪花亘古地翻涌，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岩洞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对着这片翻涌着无数秘密的大海永不餍足地张开。

黎明时分天还没亮透，空气中冰冷腐朽的味道萦绕不去。老人坐在悬崖的一块岩石上，脸庞枯槁而苍白，平日里总是睿智的湛蓝色眼睛满是倦意。他的长袍湿透了，老魔杖搁在膝头，杖尖的光芒已经黯淡。

黑发青年背对着他，面向大海如一尊矗立在世界边缘的塑像。风吹起他微卷的黑发，遮蔽了侧脸。他穿着极其简单的麻瓜服饰——那件象征荣耀的、镶着银线的黑袍，连同那个石盆，和湖底无尽的阴尸，已经永远留在了岩洞深处。

那只苍老瘦弱的家养小精灵正瑟瑟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揪着茶巾。它看着邓布利多，又看向站在悬崖边的那个身影——一切发生得太快，它最爱戴的雷古勒斯少爷，竟毫不迟疑地喝下了它也曾被迫饮下的毒药。然后，在他们被那些溺亡者的手臂彻底拖入深渊之前，邓不利多出现了。

“我没想到你会救我。”青年开口了。

“我当然会，雷古勒斯。”邓布利多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无论如何，你都是霍格沃茨的学生，我绝没有理由看你去送死。尤其是，我看见了你的心脏深处，依旧埋藏着一颗善良的、属于一名真正斯莱特林的种子。”

黑发青年转过头，看着对方。那张脸很年轻，神色却复杂，显出一种生死交接时才生出的茫然。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他几乎用生命才换来的挂坠盒：它闪烁着极其诡异的微光，仿佛在诱惑着每一个注视它的人，开启它、占有它，去沉沦于它所许诺的不朽力量。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他将盒子递给了邓布利多。

“雷古勒斯。”邓布利多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过去早已注定，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无论你曾如何迷失过方向，都没有人能改变。但人们还可以选择未来——而就在今天，你做出了这个选择。我知道这很艰难，当然，这就像我知道——你有多么勇敢，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沉默地站着，忽地抬起手，卷起左臂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个狰狞的黑魔标记。骷髅吐出的蛇信，在苍白的手臂上格外刺目。那是他十六岁时心甘情愿烙下的，他以为自己在为纯血统的荣耀而战，以为自己在追随一项伟大的事业。而一个人年轻时信仰的东西，与他深入其中之后所发现的真相，往往有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隙，而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这道鸿沟的边缘？

他盯着那个烙印，倏地发出一声冷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

克利切尖叫起来：“雷古勒斯少爷！不要！”

雷古勒斯没有理会，他咬紧牙关，将刀尖抵在黑魔标记的边缘。毫不迟疑地，刀刃切入皮肤，鲜血涌出，他一点一点地剜下去。

克利切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它猛地转过身，拉住邓布利多的袍角，乞怜道：“求您，邓布利多先生！求您帮帮雷古勒斯少爷……”

“我很抱歉，克利切。但恕我无能为力，黑魔标记没有很好的去除办法。”邓布利多极其不忍地摇了摇头，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以太多不同的方式为他们年轻时的选择付出代价，而悲悯，是他在这无数次见证之后所能给予的唯一的东西。

刀锋刮过骨肉的细微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雷古勒斯的额角冒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吭一声。最后，连皮带肉，他将那块烙印彻底挖掉。

他丢下刀，用剧烈颤抖着的右手捂住左臂，大口大口地喘息。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手臂不住地淌，流在礁石上。

“雷古勒斯少爷……雷古勒斯少爷……”

魔法屏障终于消散，克利切立刻冲了过来，颤抖着手试图治愈主人的创口，哀痛欲绝。雷古勒斯低下头，望着这只匍匐在他脚下的忠诚的小小生灵，有些愣神。

“回家吧，克利切。”他气若游丝地说着，“现在就回家吧，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任何人。明白吗？”

“克利切不离开雷古勒斯少爷！”克利切固执地摇头，大耳朵抖个不停，“克利切要跟着雷古勒斯少爷！雷古勒斯少爷去哪里，克利切就去哪里！”

雷古勒斯叹了口气，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克利切的头：“没事的。我们还会再见的，克利切。总有一天。”

克利切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它的大眼睛：“真……真的吗？雷古勒斯少爷不是骗克利切？”

“真的。我保证。”雷古勒斯用尽全力地微笑了一下。

克利切还想说什么，雷古勒斯已经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看向邓不利多。邓布利多也明白他心中所想：“雷古勒斯。从现在起，你必须离开英国，走得越远越好。伏地魔会以为你死了，但如果，他发现你还活着……”

雷古勒斯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这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栖居，他已经回不去霍格沃茨，更无法回家。他短暂的少年时代已经彻底离他远去，那个他曾经生活其中的世界已经对他永久地关上了门。但他不后悔，这是他此刻唯一确定的事。在下定决心来到这里之时，他就没有想过活着回来——这是他作为一个布莱克的尊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克利切，便决绝地转身，向山丘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邓布利多，那个东西……你会处理掉它吗？”

“会的。”邓布利多说，“我保证。”

雷古勒斯点了点头，迈开步伐，继续向远方走去，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曦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礁石与海浪之间，了无痕迹。

克利切依旧保持着祈求的姿态，痴痴地望着雷古勒斯消失的方向，用沙哑而干涩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唤着：“再见，雷古勒斯少爷……再见……”

“他会回来的，克利切。”邓布利多轻声说，“总有一天。”

“克利切……克利切会等。”

*

夜色已深，霍格沃茨校长办公室里，壁炉里的木柴从熊熊燃烧变成了红色的暗烬，邓布利多已经独自坐了许久，与眼前的两样东西对峙——拉文克劳的冠冕、斯莱特林的挂坠盒。金质盒子，盒盖上刻着蛇形的S，它来自昨晚，来自雷古勒斯·布莱克用他的鲜血和流亡换来的、一个漫长计划里的小小一步。得到它们耗费了他无数心力与代价，却又注定要让他陷入更深的忧虑与夜不能寐。

邓布利多凝视着它们，良久不动。

福克斯从栖木上飞下来，落在书桌边，用喙轻轻啄了啄挂坠盒。它发出一声清鸣，声音里有一种警告的意味：这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老朋友。”邓布利多轻轻拍了拍福克斯，“只是，现在我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它们。”

他撑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敲了敲某本毫不起眼的书的书脊，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他的私人收藏室。

他走进去，将冠冕和挂坠盒并排放在一个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一些东西：一本《尖端黑魔法揭秘》*，一个破碎的小水晶瓶，表面有银质的装饰，里面残留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珠*。那是很久以前的旧物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只是他对自己永恒的惩罚。

邓布利多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情。最后，在陷入无尽的痛苦之前，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书架移回原位，将那些东西重新藏入黑暗，办公室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噼啪的声响。

邓布利多陷进椅子里，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福克斯飞过来，落在他肩头。他歪过头，同它依偎在一起。

“没事的，老朋友。”邓布利多喃喃道，“我只是……有点累了。”

*

傍晚七点，魔法部大厅的人流渐渐稀疏，头顶那些金色的火焰仍在燃烧，但来往的巫师已经不多，只剩下几个晚归的职员步履匆匆。

多卡斯·梅多斯站在电梯旁的立柱边，假装打发时间地翻阅一份《预言家日报》，她已经与马琳、隆巴顿夫妇、穆迪、亨利·艾博——几乎她认识的所有人擦肩而过，却还没有蹲到要等的人。

她打了个哈欠，将报纸抬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始终越过报沿，盯着电梯的方向。

电梯的指针缓缓转动，终于，栅栏门滑开。埃德加·博恩斯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他还在里面。”

多卡斯微微点头：“第几天了？”

“这周第三次。我动用了一些关系，私下里调阅了他的出入记录。每次都在晚上，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他这么拼命加班，”埃德加嗤笑一声，“肯定不是为了学术。”

多卡斯将报纸折好夹在腋下，与埃德加一起走向出口方向。

“我们早就知道他为谁效力。问题是——他这么频繁地潜入神秘事务司，究竟在那里面做什么？死亡厅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此地吸引着他，或者说，吸引着他背后那位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我想，大概是有关灵魂、死亡……”埃德加的语调沉了沉，面色凝重，“你知道，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多卡斯继续说着：“……可是，神秘事务司的档案我们都无权调阅。”

埃德加的目光扫过走廊，阿米莉亚·博恩斯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步履如风。她似乎感觉到哥哥的注视，微微侧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只朝他们点了点头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米莉亚或许能帮忙，她认识某个缄默人。说不定，能有办法让我们接触到那些机密……”埃德加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摇了摇头——他不需要多说什么，多卡斯已经明白了：博恩斯夫妇已经不幸遇害，阿米莉亚是埃德加仅剩的亲人之一，战争的阴影已经吞没了太多人，他绝不能再把她也卷进来。

“没关系，埃德加，我完全明白。我们另想办法。”多卡斯拍了拍他的手臂，“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阿米莉亚能帮忙也无济于事，缄默人的嘴严得很，而且他们的研究本来就不对外公开。”

“走吧。”埃德加揉了揉眉心，“眼下我们只有继续盯着卢克伍德，总有一天他会露出破绽的。”

多卡斯点了点头。那个想法在她脑海里已经盘旋了一段时间，此刻愈发清晰：仅仅依靠这样守株待兔地监视，恐怕远远不够，要进入神秘事务司，也许需要更直接的手段。

几天后的魔法部，又是这样的夜晚，多卡斯再次施了隐身咒，隐匿在角落里。埃德加与她保持着一段精心计算过的距离，躲在大门对面的电话亭，等待时机。

远处的电梯忽然运作起来，从高处缓缓下降，最后停在了一层。

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他们早已熟稔于心的刻板打扮。他拉起兜帽，露出半张紧绷而尖刻的脸。今晚他的步伐比几天前更为匆忙，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回响。

多卡斯瞥了一眼墙上的魔法钟：晚上八点过七分，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她和电话亭里的埃德加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她看见埃德加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装作挂掉一个并不存在的电话，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