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仙姬?天君雷霆之怒如何承受?众将士未保她周全的罪责如何清算?可不杀?那些被光环湮灭的将士英灵,岂非成了笑话?军心何存?
理智与权谋在脑中疯狂厮杀,将她架于无形的烈焰之上炙烤。她看到云瑶眼中那份平静下的决绝——却将她推到悬崖边……
许是看穿了溯练眼中罕见的挣扎,云瑶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有种撕开一切伪装的锋利:“战神也有徘徊忘川渡口时……也怕吧?可再怕也会走一遭!我若真渡到忘川,也无非是去与父君母后团圆!”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对过往荒诞岁月的嘲弄,“既入仙军……当如是。”
“本座会在最后一刻前动手。”溯练的声音恢复了磐石般的冷硬,但握住云瑶未伤右手的力道,却泄露了一丝不同,“但此刻,你的命只属于这场战争。给本座记住——”她俯身,目光如炬,看进云瑶眼底,“你是九重天仙姬,你的意志,若连区区祟灵侵蚀都压不服,何以面对身后这些,将性命托付于你我的将士?”
(溯练内心:必须让云瑶活下来!活下来,天君之怒可缓,军心可定,此战之败,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空气凝固,只剩风穿过礁石的呜咽,如亡魂低泣。
层层恶浪拍岸,冲涮着礁石与倾倒的枯木。忽然,一团被海藻缠裹的东西,随着退潮的水流,从一堆破碎的贝壳中滚落出来。
溯练目光一凝。那是一枚硕大的、纹路奇特的海螺,表面沾满污秽,与她记忆中首次到西海时,那枚“寄居蟹壳”如出一辙。
她凌空摄来,指尖凝聚一缕精纯仙力,轻轻点在海螺的螺纹尖端。
“嗡——”
海螺轻颤,发出微光。一道虚弱至极的小龙虚影挣扎着浮现,落地瞬间,化作一个衣衫褴褛的惊恐少年——正是西海四太子。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聚焦在溯练染血却坚毅的面容上,呆滞一瞬,随即,巨大的委屈、恐惧与希望如山洪决堤。
“战神!!”他扑跪在地,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四太子!真是你!”溯练单膝点地,扶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西海如今怎样?龙王与诸位太子……”
“父王写了求援信上达天听!可我们苦守三日,未见援军!”四太子抽噎着,语速急切,“二哥、三哥……在我面前被祟灵侵染,变了模样!是父王最后将我塞进这‘螺壳’,施法让我随海流漂走……如今他和大哥,生死未卜!”他死死抓住溯练手臂,“求战神速救西海!”
“如今的祟灵与先前大不相同,只要被其所伤,便遭侵蚀,传染极快,极难挽回。”溯练面色凝重,望向云瑶,“我等亦是损失惨重,需寻破解之法,否则再入西海,亦是羊入虎口。”
“这……这可如何是好?”四太子绝望。忽而灵光一闪,语透生机,“是不是可以去墟市借一下他们的传音螺?!”
“西海已然沦陷……”溯练眯起眼,“墟市安好?!”
四太子努力回忆,眼中忽然亮起微光:“我……我在螺中漂泊时,于深夜感知……墟市方向,似有灯火未绝,不似西海全然沉沦黑暗!”
墟市?灯火未绝?
溯练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她蓦然回首,目光如炬,落在云瑶手臂那狰狞的黑纹上,又猛地盯向四太子。
是了!墟市尚且还有含鲛人歌声的传音螺,可压制祟灵!哪怕魔族不肯相借,至少能让云瑶躲在墟市大牢,留下一命,且等日后转圜之法!
绝境之中,这一线微光,足以点燃烽火。
蓬莱上空,黑云压境,血气翻腾。
万幸,蓬莱修士数量并不庞大,云曌所率仙兵占据绝对优势,往往数人结阵,合围一名被侵染的蓬莱修士,即便祟灵能侵染仙兵,但以军阵配合尚占优势。
然而,当离火手中烈焰长鞭绞碎最后一个扑来的陌生面孔,烈焰余烬在腥风中飘散,她抬眼望去时,呼吸骤然停滞。
前方雾霭深处,两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踉跄着、扭曲着,踏过同族的尸骸走来。
是她的六弟、七弟。
他们抬起了头。脸上沾着血污,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或顽劣,只剩下两潭凝固的、猩红的空洞,死死“锁”住了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