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抵西海,眼前景象令万军心胆俱寒。
那已非记忆中的碧波万顷。整片海域被粘稠如膏的墨黑雾气笼罩,海面死寂无波,唯见雾气如活物般翻腾蠕动,偶尔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的海水。浓烈的腥腐气息弥天盖地,连仙将的护体清光都被侵蚀得滋滋作响。
“结阵,入海!”溯练声音斩落,冰寒如铁。
玄甲洪流撕裂黑雾,入海一瞬,海面洞开——
无数身影破雾而出。那已非鲜活水族,而是被彻底侵蚀的躯壳。虾兵甲壳布满霉斑似的黑纹,蟹将巨钳滴落污浊黏液,鱼卒眼眶空洞,唯余两点猩红。它们无声嘶吼,以完全违背生灵本能的癫狂姿态,迎着凛冽仙锋扑来,用甲壳、用利齿、用腐坏的肉身,前赴后继地撞上仙兵的刀剑与法光。
战场在入海刹那便陷入最残酷的绞杀。
溯练额前六芒星骤然绽放,煌煌金辉如烈日灼空,所照之处黑雾退散,被彻底侵蚀的水族在金光中崩解。然而——
下一刻,景象令所有仙兵神魂俱震。
那些尚存半副躯壳、拖着肠肚或断肢的祟灵傀儡,竟真的如飞蛾扑火,成百上千地纵身跃起,以血肉之躯悍然撞向溯练周身的光辉!金芒灼烧躯壳的嗤响与血肉爆裂的闷声混成一片恐怖合鸣,焦臭冲天。它们一层覆一层,用彻底消亡为代价,竟真的将那片净化之光的范围,压制得肉眼可见覆盖暗淡!
溯练未免自己被咬伤,面对前赴后继的祟灵,只能幻化出冰链,近身肉搏。
更骇人的是,仙兵阵中开始传来压抑的痛呼。凡伤口被侵染者,立刻溃烂发黑,眼中清明被浑浊侵袭。有人尚在咬牙苦撑,以仙力抵御体内肆虐的阴寒;有人却已双目赤红,嘶吼着将兵刃转向身旁同袍。
眼见金光被前仆后继的祟灵“牺牲”压制,麾下仙兵在内外交攻下阵型渐乱,被转化者越来越多,溯练望见海面下仍有无数黑影上涌,心沉入深渊。
此非鏖战之时,这是陷阱,是屠杀场。
“全军——撤!”
她嘶声长啸,双手擎天,额间六芒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竟暂时逼退周遭扑来的祟灵。所有仙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于高空凝结成一尊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璀璨光轮。光轮分辉,化作千百小型光环,精准套向那些已被彻底侵蚀、正扑向同袍的两族将士,将其死死禁锢。
“走!!!”
残存的仙兵含泪转身,化作道道狼狈的流光,撕开浓雾,向外溃退。
云瑶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流中。她推开一个踉跄扑来的伤兵,对方回头,眼中一半是她熟悉的恐惧,另一半已是浑浊的猩红。她心中剧颤,臂上却猛地传来钻心刺痛!
一条伪装成海藻、藏在礁石缝中的黑化海蛇,弹射而起,毒牙穿透了她小臂的战甲薄弱处。
她闷哼,反应极快地反手捏碎蛇头。但伤口处,两缕粘稠的黑气已如毒虫,沿着血脉疯狂向上钻行,所过之处,皮肤下泛起蛛网般狰狞的黑纹,肌肉不自觉地痉挛。
大军且战且退,顺着海流撤至一处被黑色海水包围的孤绝礁岛。清点伤亡,折损近半,士气低迷如垂死之息。
溯练独立于礁岛边缘,战甲染满污秽,望着那片吞噬了她部众与光明的黑暗之海。她终于理解了古籍中关于“灭天之战”那寥寥数语背后,是何等无望的深渊。也明白了蓬莱岛主那近乎偏执的联姻渴望——非为贪图,实为恐惧。
不远处,云瑶背对众人,坐在一块湿滑的礁石上。左臂战甲已被卸下,裸露的小臂上,两个深可见骨的齿痕正汩汩渗出粘稠黑血。那蛛网般的黑纹已蔓延过肘部,向肩头攀爬,她整条左臂都在细微地、失控地颤抖。
察觉到目光,她缓缓转过头。
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但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虚张声势的眼眸,此刻却像被风暴洗过的寒潭,清晰映出痛苦,却也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你受伤了。”溯练的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礁岛上,重若千钧。
云瑶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气音:“战神。”她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颤,却字字清晰,“我既披甲入你麾下,便与所有仙兵无异!”
溯练心下一沉,快步上前,半跪于地,伸手欲渡仙力。
云瑶却用未伤的右手,坚决而无力地挡开了她。“不可……”她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卧、伤痕累累却仍望过来的将士,那目光灼热如炭,烫得她灵魂发疼。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勇气,看向溯练,声音虽颤,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锋利:“当杀……则杀。”
四字如冰锥,刺入溯练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