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一连被投喂了五只饺子,一只是带花生的,两只有红枣,两只是菘菜猪肉的,他眼睛亮亮的,“阿晏神了啊,就四只讨彩的饺子,尽给你挑啦!”
“你再挑挑,剩一只花生的,给阿娘吃了长寿!”
章祐鹤依言用公筷挑了最后一只,添到沈玉翘碗里,享受着沈秀安崇拜的目光。
竹子被抢占功劳,气得咬牙切齿,偏夫人跟前不敢像往常般造次,恨恨发誓一会定有他好看。
沈秀安对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浑然不觉,混着果子酿和烧刀子喝,一嘴一个炸物下酒,嘴上念念有词,同阿娘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哪怕同一件事不厌其烦地倒腾讲。
讲着讲着,又落下泪。
沈玉翘刚想说他受苦了,却听他在心疼阿爹,“爹爹好可怜哦,我有阿娘陪,姐姐有姐夫陪,爹爹只能一个人吃酒守岁啦。”
“孤苦伶仃,凄凄惨惨,实在是太可怜啦!”
比他去岁还可怜,他去岁尚且有阿晏陪呢。
与此同时,盛京沈家。
孤寡老父亲李随桉,打发了左右,独坐在院子里,望着挂在天际细细的新月,无语凝噎。
前两日李家倒遣人来唤他一道吃年夜饭,可他独自个,看旁人一家子和和美美,不掏人心窝嘛,他才不乐得去。
他守家。
把桌椅往院里一搬,对月做伴……得,只一条弯缝,真惨。
他拎起酒坛四下看了看,夫人孩子不在,家里空落落的,偌大的院子,风呼哧呼哧刮,刮得人透心凉。
李随桉猛灌一口烧刀子,跟前一桌子菜,瞧都懒得瞧,没滋没味的,同嚼纸有甚区别,还是哥儿送的酒香,信上说亲自酿的呢。
可惜这节骨眼不能找同僚家来显摆显摆……罢了罢了,酒也不多,得省着点喝。
他叹口气,又猛灌一口。
要不,索性辞官算啦,家中自有秀姐儿顶门户,朝中那些瞎瘠薄玩意,干他鸟事。
还有那混蛋王爷,竟妄想求娶他如珠如宝的哥儿,呸!不要脸!害他骨肉分离,他巴不得他早早被皇帝厌弃,哼,还想拉拢自己,做他的春秋大梦罢。
李随桉脑子乱糟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摁下这个,浮起那个,最终骂骂咧咧摔了酒坛,亏得理智尚存,没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长随用过饭,见老爷仍坐在院里,忙上前劝他回屋,“公子若晓得老爷在院中吹凉风,夜里风寒,落了病,该心疼啦。”
李随桉拂开他,“你懂什么,酒烈,我哥儿酿的,暖心窝子呢!”
长随连声附和,把人搀进屋洗漱。
李随桉裹进了外袍,把他当姑娘,叫人莫占他便宜,他得为夫人守身呢!
长随:“……”
好不易把人哄睡下,过不了两盏茶,人又急匆匆推门而出,喊他放烟花,“快!到点了,一会秀姐儿安哥儿醒了得嚷嚷着看,看不着,我的安哥儿可有得哭闹,你先准备着……”
得,这是一觉睡糊涂,权当是十几年前了。
“老爷,小姐公子都不在家呢,再者,盛京内城这片,早不让私家燃烟花了!”
“老爷老爷,您别忙乎了……今儿小人守夜,您去歇着吧。”
……
为了照应醉酒的孤寡老爷,院里兵荒马乱的,醒酒汤煮了三回才给喂下去,李随桉隔一阵就得起来折腾人,不是要教训女婿,就是要考校哥婿,再要么,指着长随鼻子,骂他肖想哥儿痴心妄想。
长随和俩离着好远、不得近身的丫鬟,大冬夜的,折腾出一身热,末了,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噗嗤笑出了声。
天老爷,可盼着夫人公子早点归家吧!
而被他们念叨着的夫人公子,则在乡下庄子前,放了一场又一场的烟花雨。
同去岁一样,山下村住的近、和灵骁哥儿要好的人家,吃过夜饭都聚在门口空地上说闲,几乎整个村的娃娃都到了,半大孩子牵着小的,围着沈秀安和章祐鹤讨摔炮玩。
给孩子们分完炮仗,沈秀安又穿梭在人群里分醉千山和果子酿。
天上万点金辉,人间共此一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