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寒，柑唐府匪患与私矿案悉数告破。

众要犯被押解回京。

吕严、同知和宛县县令等人被枭首示众，株连九族，沦为贱籍，抄家所得三分之一填作一府公项，三分之二充入国库。

其余涉案官员皆依律治罪，或押赴刑场，或流放边陲。

宛县众匪，作恶多端者施以绞刑，从犯领杖刑，发配苦寒之地，未犯命案者（譬如土匪幼子）鞭笞充军，将功折罪。

至于苏家。

各处搜检下来，只得了几封似是而非的书信，明面又仅一个苏哥儿牵涉其中，苏家狠心断得干净，终究差了确凿的铁证，难一锤定音。

即便大家心知肚明，然皇帝存心袒护，不欲与慎王岳家为难，最后也只能不痛不痒地罚了几月俸银。

至于……是否当真没有实证，抑或有人刻意隐瞒，李随桉见下朝后江亭一脸苦涩、欲说还休的样子，可窥一二。

李随桉宽慰了两句，亦无计可施。

既扳不倒慎王，连私通西域部族、私挖铁矿这样的大罪，都能轻飘飘揭过，萧予恪派人劫杀章祐鹤一事，又如何能讨回公道呢。

这事连提上一嘴也无，沈秀安和章祐鹤便不曾将扣下的暗卫交出，一直还由汪昇全的人关着。

而宋轶洺失了作用，便叫他与水生一道先回石栗县了。

清河殿中，丞德帝挑出一张参苏御史的折子。

是苏家旁支横行霸道、侵占良田、欺压良民的人命官司，这等事屡见不鲜，因旁支借主家名义行恶，与苏御史而言，可大可小，皆在圣上一念之间。

皇帝此番罚了个大的，摘了他右都御使的官帽，贬为太常寺少卿，以示敲打。

太子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眼皮，将手中奏折合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太子觉得，朕罚轻了？”

萧予怀躬身行礼，“儿臣不敢。”

“有话直说。”

“苏大人罪在柑唐，父皇如今虽罢免了他右都御使职，可天下人不知其过……”

虽都是罚，但因何而罚、与谁交代，终究是两回事。那些被土匪砍杀的无辜，被抓到私矿的劳力流民，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始终不知自己为何遭此一劫，亦未能得到一个真正的交代。

萧予怀以为，不该是这样的。

皇帝眼神骤然一沉，“那太子是认为朕该严惩苏家，进而严惩慎王？太子，慎王是你兄弟，是朕亲子。”

他可以敲打苏家，可以严办吕严，但老四毕竟是皇子皇孙，既无谋反实据，业已自请受罚，知错能改，如何不够。

难道要昭告天下，言慎王有意争储，兄弟阋墙，教天下人看笑话不成。

萧予怀默了默，道：“儿臣明白。”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搁下奏折，不疾不徐地提起沈家哥儿剿匪，“倒是有勇有谋，同他长姐一般英武果敢。”

萧予怀刚想附和两句，不想他话锋一转，“……却是把朕当猴子戏耍，属实狂悖。”

“父皇？”他惊道，“安哥儿如何敢将您……父皇可是生了误会？”

皇帝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前有李卿百般做戏委婉拒婚，后有他沈秀安私调将军府府兵南下，设计引江卿入局，将柑唐府之事闹大，怎的，真当朕老糊涂了，看不透他们几个娃娃的雕虫小技？”

“还有吴卿的外孙，姓章的小子，秀安不爱使头脑，背后少不得有他指点，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去了。如此，两相不追究，太子仍嫌不够？”

萧予怀哪敢再说什么，只得敛声屏气，低声应是。

*

沈秀安等人听不见皇宫大内的对话，柑唐府之事既已尘埃落定，只得接受。

好在神医冤案告破，皇帝未在这上头刻薄，还给赐了“悬壶济世”的匾额，宽慰幸存者，也即石斛。

另在南街赐了一间医馆与他。

石斛兴奋了整三天两夜，将御赐匾额悬于医馆正堂，立志要将师父的绝学发扬光大，还要广收学徒，写信邀他的大徒弟前往盛京，甚至想拐他的笛哥儿做小掌柜。

水生走前，亦带走了百两银子的赔偿款。

沈秀安暂且走不脱，托他带信与凌玉楼、康宝丰他们，告知了好友四月婚期。

说好给花家人养鱼虾的银钱，亦托给了水生，水生百般推拒不过，遂收下，于日前随镖队离京。

以上，都是小事。

沈吴两家近日的大事——再有两日，便是会试！

会试九天八夜，夜风凉飕飕的，且得防着飘鹅毛大雪、下冰雹等恶劣天气，沈秀安一应物品都备得足足的。

暖手炉、银霜炭、狐裘和厚棉袍，油纸油衣油筒靴，馅饼、干面饼和冲泡的雀麦粥，以及伤寒药丸等等，吃穿用度，一个考篮压根塞不下，直接上考箱——比书箱大，底下装了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