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这日,沈宅门前车马盈巷,前晌便堵上了,乌泱泱的一片。
除了李家、吴家、姜家那些姻亲,平日里走动频繁的文武官、沈家往来得勤的皇商巨贾均到了场,贺礼流水似的往里抬。
文官武将大多互不待见,大朝会上回回争个面红耳赤,今儿却都压着性子,给足了体面,或颔首,或抱拳,全了礼数后泾渭分明地分作两堆。
文官们在偏厅拱手寒暄,一团和气,武将们在院中朗声谈笑,声如洪钟。
各家的子女哥儿亦然。
文臣家的哥儿女娘养得柔婉内敛,倚在廊下三三两两嬉笑,便是儿郎亦端得一副君子皮,聚在一起吟诗作对。
武将家的孩子则截然不同,哥儿女娘或英气逼人,或憨直率真,男郎们凑到一块就爱比个拳脚,设宴的园子不够他们霍霍的,专给挑了个院子比试。
沈秀安不喜酸腐那套规矩礼法,素爱同后者耍,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攥着烤蓝的链鞭兴冲冲往武将堆里闯,一圈的叔伯姨娘喊下来,又讨得好些宝马兵器。
转过廊下,二话不说将章家的才子,他的阿晏霸占了来。
两人小碎步一路朝比试院子赶,袍角翻飞,笑吟吟的,身后追着一串脚步声,糖葫芦串似的缀在后头,一窝蜂在那方院子聚齐哩。
末尾的粉衣哥儿挽着小姐妹,咕哝说粗蛮,道孟浪,偏又不情不愿跟着,余光时不时往前头飘,不晓得打的什么算盘。
小姐妹尴尬笑笑,胳膊肘微倾,暗示他瞧两眼旁侧的卓云清。
从前最不对付的俩,而下热乎着呢,可不好在人跟前碎嘴,乱嚼舌根。
这头的是非沈秀安一概不知,满心满眼就记挂着同几个好手过招,掌心隐隐发痒,一道链鞭滑出去,便算示威叫阵。
李家几位哥哥,卫烽叶襄等人,齐刷刷看过去,听他放豪言壮语:“单挑,还群殴,你们说!”
卫烽被鞭风扫到,挪开眼瞪章祐鹤,“你不管管?”
大喜日子鞭子乱使,在场的身份个顶个贵重,切磋两下得了,闹过头见了血可不成。
这点分寸沈秀安知的。
但他手上功夫不到家呀!皮鞭耍耍尽够啦,怎好动链鞭。
沈秀安鼓了鼓腮帮子,“你少小瞧我!今时不同往日,你灵骁大侠今朝已是江湖上赫赫威名的剿匪英雄叻!看招——”
章祐鹤不管,他要助纣为虐,撑开双臂拦住卫烽去路,帮嘴道:“卫兄别是怕了灵骁,寻个由头脱身呢,怎的,卫将军府的郎君也是个柔弱的,宁肯扫兴不敢接招?”
“嘁,什么话,你俩等着。”卫烽左脚向后微撤,双掌一前一后摆个起手式,眉尖一挑,“比就比,稍后莫怪我弄脏你的漂亮衣裳。”
沈秀安欻地向前,与他过起招。
心上人在侧,卫烽招式耍得凌厉又漂亮,三招两式便逼得他显了败相。
“清哥儿——那等蛮横的汉子咱远着些,动起拳脚这样较真,也不晓得日后兴致来了,会不会拉着夫郎动粗呀?”章祐鹤明面护着卓云清避让两步,实则说得卫烽心中生怯。
趁他一愣神,沈秀安捉住破绽卷上他腰腹,旋身时就近夺过李元琤的乌木扇,抵住了他咽喉。
“呀!卫小将军输啦!”沈秀安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得浑似只偷得了腥的猫,尾巴都要翘起来啦,摇得欢腾。
卫烽委屈巴巴望着卓云清,“他们使诈!”
章祐鹤行了一揖,“侥幸,侥幸,正所谓兵不厌诈,横竖是灵骁赢了,卫兄承让。”
沈秀安松开他,扑到阿晏怀里与他三击掌,俏皮地同清哥儿眨眨眼,“承让啦卫烽,唔,输的彩头呢?来来来,知你眼光丑,我勉勉强强笑纳咯。”
卫烽翻个白眼,随手丢去一珍珠剑穗。
“他自个蛮横无理便罢,怎还撺掇着章郎君一起胡闹,真是个祸害。”
“……”
周遭蓦地一静。
满院子的目光齐齐投了过去,看那出声的粉衣哥儿,与他挽手的姐儿默默抽出手腕子,讪讪后撤一步。
贺泓敏亦不曾料到随口嘀咕两句,竟被人听了个全乎,眼下几十双眼睛落在身上,后背汗毛倒立,又因心高气傲惯了,梗着脖子强撑,“怎的,我说错啦?”
“满盛京皆知沈小纨绔专横跋扈,又,又不单我说,章郎君多好的品性,也要叫他带歪了去……”
他越说越觉有理,自觉占了理,气便不虚啦,不单为卫烽叫屈,更要替章祐鹤抱不平,“章郎君满腹经纶,相貌堂堂,便是英武侯家的嫡姑娘也娶得,凭什么被你抓去做赘婿,由得你这样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