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那日,柴府外,她穿着束口的衣裤,轻而易举的就将他的攻势化解时,他的耳畔似乎响起了这句话。
她便是那天将降大任的人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他是段家家主,怕是不能那样对着宋时卿怒目而视,斥骂“乱臣贼子”。
韩溯心中同样迷惘,抬头看向段元英:“元英阿姊,你当真要投靠叛党么?”
宋家姐妹和济泽酒楼在柴府,已然被“叛党”两字概括。
段元英却摇头:“不是我要投靠她们,是段家军要投靠她们。这是段家、也是段家军唯一的活路。”
“阿姊,我不明白。如今段家军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为什么反叛才是唯一的活路。”
段元英张了张口,才发现她与韩溯果然是不相熟的,甚至没有一个亲昵的称呼可以开头。
“我知道你,你如今在军中的年岁已然要比在家中的还要长,算的上是行伍出身。我且问你,旁的都不说,近来军饷军费,可还如往常?”
韩溯沉默。他不过是一只率五百人的小军官,军费军饷如何他无从知晓,段家军军纪严明,休憩之时,没有人谈论这些。
但他瞧得出来,军中的伙食一日差过一日,到手的兵器一批轻过一批。
这不是好兆头。
段元英见韩溯不说话,知道他明白了自己言下何意,继续道:“除此之外,你定明白穷寇莫追的道理。如今,由宋氏姐妹代表的褚州一势,便是那穷寇。朝廷将他们逼到了绝路上,也在将我们往绝路上逼,若我们不反抗,段家、段家军三万将士,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韩溯道:“当真只有这一条路么?”
“小韩公子,”段元英猛然抬眸:“你与息戈算是熟识,你可曾生过爱慕之心?”
韩溯一惊,道:“元英阿姊慎言,我与息戈向来循规蹈矩,并无半分逾矩。”
“那便是了,你心向着旁人。”段元英跪坐在蒲团之上,语气云淡风轻:“可是那宋家妹妹?”
“元英阿姊……”韩溯刚想否认,就被段元英打断:
“你就当是她。若面前还有一条路,就是要她嫁人,能保不知多久的荣华,你怎么选?”
“哪有牺牲旁人来成全自己的道理。”韩溯义正言辞:“若是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让人走,那便不算给人留路了!不给旁人留活路,还……”
还谈什么忠义。
此话一出,不仅是段元英脸上释然,就连韩溯自己都恍然。
“果然呐。”段元英听韩溯这么讲,忽然笑的畅快:“怪不得她要选我。”
--
“为何选我?”段元英这么问:“你想要段家军,不如直接想办法说服祖父,段家军之中本就以他为尊,若是说服了他,又何必需要我掌握段家军这么一段曲折?”
“因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心性。”水牢之中,宋时卿眼睛只睁了一条缝,唇色更是白得吓人:“很多事情,若是交给上了年纪的人去做,往前怕两步,往后忧三步,左右更是来回考量权衡,大好的时机只会被白白荒废,却往往还能被他们一句天意如此给糊弄过去。他们自以为已经瞧过了天下事,便以为天下事都被困在这条条框框之中。而这所谓的条条框框,只有年轻人可以打破。”
“元英,自你求上我,要我保你妹妹一命,我就知道,你是能打破这条条框框之人,如今,换你自己来保住你妹妹的命,你可愿彻彻底底的豁出去,同我们一起杀出去,杀出褚州,杀回奕京?”
--
“小韩公子,你来,想必不只是受息戈之托吧?”段元英用手背轻抚昨夜被祖父掌掴的地方。这诘责堂里没有镜面,但不用细想也知道,现下只怕是中了:“是不是小姑父让你探我的口风?”
韩溯所在的行伍归邱游管辖。
这也是段元英准备拉拢的第二人。
眼见被交代要一定保密之事被段元英直言不讳的揭开,韩溯脸上乍现一丝为难之色,不应不否,只道:“元英阿姊,你可有什么对策么?”
对策,她已有了,只是还需要时间。
“你回去吧,我会给你答复的。”
“从正门走就好。”
==
莅州苍城,莅州衙。
莅州知州张鞠正翻阅当年盐务账簿,侍从慌慌张张跑近,站在张鞠身侧,轻声道:“大人,段家军下山了?”
“下山了?”张鞠一惊,手中账簿也摔在桌上,问:“之前我们那人怎么没信?段家军为何下山?是覃国打过来了?”
侍从这才反应过来,狠狠在自己嘴上拍了一掌,道:“大人恕罪,是小的失言。不是段家军下山,是段家的那几个人都下山了。至于我们那人……已经许久杳无音信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了。”
“埋了那么久的暗线也能被发现?”张鞠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连连摆手,随后又捋着自己不算长的山羊胡须,自说自话一般:“许是正逢年节,段家想阖家团圆共享天伦这才下山。无论是为何,到底是离了段家军,不如递个信送往京中,看看用不用替殿下一举铲除后患。”
“磨墨。”张鞠冷笑着摇头晃脑,伸手就将面前挂着的毛笔取了下来:
“殿下亲启,臣张鞠躬身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