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与回城的第三日,柳天初专程过了一趟,说是收了县衙的旨意,过来问了几句朱洋海创立的铁行会一事,姜隼见势道了几句,对方当即放低音量道:“朱洋海那厮被判充军,被沈校尉点名带去随军了,他的伙计们被他严防死守,生怕他们占了朱家的财产,无奈也跟着过去了,如今他们那铺子里现成的打铁物什,还有一直给沈校尉的差事,说是得找个新的会长暂为代管和安排。”
姜隼装作不知情,摸了把胡须,对方又道:“你可知他们提起的新的会长是谁?”
姜隼摇头。
“是你姜师傅!”
柳天初强压着声,“朱家人从前伤过你的伙计,现在风水轮流转,你接了他的职,其实也是做好事,那个行会里不少铁匠都是被迫入的,从前县令也不知收到过多少状告,等你接了手,也好解了这一大患。。”
姜隼听得明白,“这事当真?可我又没那么大本事,哪做得来这些?”
“这有什么做不做得来的,和你这铺子差不多多少,无非是来了活计得分配,还有工钱抽比问题,我信的过你,你们姜家名声在外,沈校尉也早听过,至于那通判大人不必提了,看得出你们私教不浅。”
柳天初拖着长音,眼尾朝那院子里正教着程粟的姜天涯看了眼。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同贺通判只是邻居街坊罢了,不敢高攀,柳大人可别这么说了,小女可不是常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是是,话我带到这了,你们准备准备去趟仙回镇吧,到底铁行会那些人都在忧心着这些事呢。”
姜隼点头,“知晓了,有劳柳大人,下回空着过来喝两盏。”
院门关的一刹那,德二几人从打铁房钻了出来,“竟还真成了!”
“这下才算真扬眉吐气了。”蔡覃道。
“他们之前私自卖兵器,这下也是遂了愿,跟在沈校尉后头每日可都有打不完的兵器了。”小师弟跟了一句。
“这事可不都是好事。”
天涯看了眼香钟,解下围裙,“别怪我泼你们冷水,仇是报了,但日子还是要往前看的,朱家父子都随了军,这次回来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趁机做手脚?”
众人一愣,都没想到这层。
“再说他行会那些技艺不纯的人,再该遣谴该散散,留下的人还是不少,官活你们也做过了,虽说工钱多,但要的急也伤身子,将来还是不能靠这些。”
“放心吧师姐,这些师傅早同我说过了。”德二笑道。
姜天涯看了眼姜隼,“那便好,”转而又道,“不早说,浪费口舌。”她拍了拍手,往院外去。
“师姐你去哪儿?”程粟手里一柄锄头锻的像模像样,见她要出门,赶紧跟了过去。
“接你林师兄下学。”姜天涯简短地应了句。
林和尘教书已有几日,只教上半日,午饭时分姜天涯会过去接人下学,下半日便同她们一样打铁。这事程粟还同小师弟打听过,当下有些懊恼,吐了吐舌头,“都这个时辰了,我去厨房瞧瞧吧。”
“嗯,你们都去,不是高兴么,趁着还没用饭再去买些吃食回来,再给你们师傅打斗酒,他得受累了。”
姜隼哼笑一声,“记得要去春月楼家打。”
姜天涯听着背后的笑声出了门,转到贺家院子,开了门,一时半刻不见人影。
她于是也迈进去,照旧从里头把门给闩住了,站在桥廊上眺望着窗户大开的通室,林和尘正坐在案桌前,身边围着一堆学生,也不知说些什么,但显然不是在教书,叽叽喳喳的。
到了跟前,便见林和尘身前是一幅画,原是他手底下一位学生将论语中的几篇文章画了出来,画中笔触虽稚嫩,但人物惟妙惟肖,当中的先生更是酷似林和尘。
她粲然笑出声,人从林和尘后背伸出手,点了下上头的人,“这是你们林先生,我猜的没错吧?”
“对咯!”阿状道,“天涯姐姐你来了,你再看你在哪里?”
“还有我?”姜天涯有些意外,伏在林和尘身上就要仔细辨看,林和尘身上受力,肩头那一块被压得生了点热意,开口道:“这张没有,我来翻吧。”
姜天涯见他在学生跟前装的挺像回事,不见冷言冷语,口吐利刃,轻笑一声,“成啊,有劳林先生了。”
身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不是假的,连腮边若隐若现的呼吸都闻得见,这般亲密之姿搁在姜天涯身上都不算大事,还叫林和尘听出她赌气的意味,他当下翻开下一页,这一张上面是一对夫妻互相对骂的场景,男人的脸照旧是林和尘,女人被画的五大三粗,脸上点着两坨红,若不是发带也是红的,姜天涯压根认不出自己。
“这是谁画的?”她双眉竖起,扫了眼一圈学生。
林和尘唇角勾了勾,“你们天涯姐姐觉得画的像,主动站出来,她有奖励呢。”
姜天涯捏了把他肩头,原以为会叫他吃痛,不想这次上了手才发觉他的身量不知不觉暴涨了几个度,身背看着单薄,实际却不是一回事。
“……是我画的。”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举起手来,“我最喜欢天涯姐姐了,打铁厉害的很,林先生也听你的话。”
“哦?”姜天涯得意一笑,“那你很有眼光了。”
“文翠,那你同我说说,为何画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篇?”林和尘问道。
“因为我爹娘就经常吵架,我娘常常叫我爹早点回来早点回来,我爹就说同几个叔叔们一道松快松快,就和你还攒着钱去城里勾栏看戏一样,”
文翠双手戳了下,继续道:“然后我爹就又说,我都不管你看别的人,你别管我喝酒,若你管了我,我便要管你,我觉得这和这句话是一个道理。”
“哦哟,你这学生真是厉害的紧,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个是个先生呢。”姜天涯眉眼一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