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护送姜天涯回了屋,难免同陶纤纤对上眼,双方各自点头示意,又都默契地没作声。
姜天涯心念着她的炉子,边穿衣裳边朝外道:“师弟,去把我爹也叫过来,他经验足,兴许见过这事。”
林和尘在外应了声,又有些不放心地回看一眼,但见陶纤纤人在眼前,忍了又忍,叮嘱道:“此事再急,你衣裳鞋袜也得顾好。”
“啰嗦!”
姜天涯拉开一道门缝探出脑袋,“快去叫,万一真把这铺子淹了,我的炉子和水排可是千辛万苦搭的,可不能给废了。”
林和尘无奈,撑起伞去了对面打铁房,将姜隼接了过来。但说是只接他一人,德二等人见林和尘面色严肃,也都好奇地跟了过来,一时厅堂内又挤得满当当。
姜天涯穿戴整齐,叫陶纤纤将这事又道了一遍。
未等她言完,德二嗤笑一声,“不可能,这事绝无可能,咱们这儿这这些年才算雨水充沛些,再往前我爷爷那辈,连洗澡水都不够用的,怎么会有水患呢!”
蔡覃也跟着点头,他们俩是土生土长的北回镇人,对此立场格外坚定。
“爹你怎么看?”姜天涯问姜隼道。
“确实可能性较小。”
姜隼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回屋翻出一份北回镇舆图来,他将舆图摊在桌面,指着上头的水道,看了眼林和尘,“这条河从上游经由仙回镇,再到我们镇,河道途径黄沙地界,用水一向不算充沛,但眼下,”
“眼下有何不妥?”林和尘瞧着那份详细到极致的舆图若有所思,连忙追问了声。
“从眼下开始若做最坏打算,雨水一直下到六月,便要同汛期一道上涨,到时候北回镇在下游,真有水患的话便首当其冲了。”
“所以还是得提前计划。”
陶纤纤接过话,“若真有那一天,势必要找个地方暂住,我倒是有个最合适的地方。”
“你是说赤龙寨?”
林和尘极快地反应她想说什么,“可那地方从前巡检司未曾去过,连沈南与也没搜查到哪里,我们又如何能贸然前去?再说真要避祸,也装不下那么多人。”
“这事不急,真到那时巡检司会上报县衙帮着安排,我们到时寻个由头装作意外发现便成。”
姜天涯替陶纤纤回了句,又道:“如今沈校尉那边没了信,便可叫仙回镇那边的官活暂停,正好叫小师弟和程粟回铺子,再分一些曹老板的差事过去,免得到时措手不及,只是我们这边的炉子要如何防护?请人来砌一道护水墙如何?”
姜隼摇头叹息,“若真天灾人祸,人力阻挡不了,炉子沾了水即便没坍塌也只得重新搭了。如今若要及时止损,只能借着曹老板要货将铺子的存货全都销出去,这样才不枉费那炉子的功劳。林侄,你得帮着我铺子盘一盘现下的存货,我去找一趟柳大人,同他提前知会一声,再去将小师弟夫妇俩接回来。”
林和尘点头应声,姜隼随即点了德二、蔡覃一道出了门。
这忧患被埋在了众人心头,铺子里的人不免日夜担心。而姜天涯差不多每日都在反复观测着水线,林和尘安慰几番不得,只能与她一道同曹光重新谈妥了要的货量以及价钱,再叫铺子里的人趁着汛期未到连日动起工来。陶纤纤则是理了后院的药草,重新开了张。
两家院子在这种情况下打铁的打铁,看诊的看诊,直到了四月上旬时,天气总算放晴,数日晴天将整个镇子的生机重新唤回。
眼看着水线渐渐跌回去,姜天涯扶着炉子,同铺子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这最坏的预料没达成,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高兴没两个月,真正的坏事被姜隼一语成谶——汛期一至,竟又足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于是也不知是哪日夜里,众人睡得正迷糊,忽地从大街上传来一声“水进家了”的呼叫声。
一家家烛火随之被点起,接着尽一脸懵地瞧着飘了满家的物什,再急头白脸地去抢救要紧的物什,冒着雨拖家带口地随着巡检司的挨家挨户知会,匆匆朝着仙回镇方向奔去。
雨声滴落不止,姜家铺子众人早有准备地身披蓑衣斗笠,随着眼前的雨幕亲眼目睹那些燃着的炉子熄了火。
一边是着急忙慌地往驴车上捆着缺不得的物件,另一边是长久相伴却带不走的要紧物件被损毁。
姜天涯注目良久,姜隼也感慨不已,但只是拍了把她后背就要劝人离去,不想姜天涯却抢先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爹你可别忧心,等水退了,无非再重搭一个,起码存的货都被曹光拉走了,铺子里没什么贵重的,唯一要紧是水排得顾好了,别被水给冲去了。”
此话思路清晰,姜隼默默将预备安慰的话收回,领着伙计们处理好各种要顾忌的,收拾了要紧的工具家伙,才牵着驴车与镇口的伙计家眷人口汇合。
他们顺着人流淌着水,在雨声和不断上涨的水流中沉默地走着,连德二都一改往日,默不作声地将阿状往身上托,瞧着前方无边的黑夜,随着老少涌入无依无靠的外镇。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姜天涯认出先前的道路,同身边陶纤纤对视了眼,最后又将目光落在冰儿身上。
冰儿得到示意,瞧着道路边侧黑黢黢的林木重影,他从未来过此地,生怕计划不通出了岔子,心下难免忐忑,步子不由得放缓了几步。
身后刘奔被累及得一停,不耐烦地吼了声,“晚上没吃饱?这才哪到哪?”
夜色浓重,镇民们负重疲于奔命,烛火油灯又带得不多又不舍得用,此刻正蓄着无可讨回的火气,叫刘奔这么一吼,一时十有八九被骇一跳,不少幼儿更是吓得哭喊起来。
“刘屠户,都这个时候了,还耍什么威风,要耍回你自个屋里耍去!”
不远处一妇人幽幽开口,随之起了数道抱怨。
刘奔不免有些尴尬,干咳两声还要再说两句讨回面子,身后柳天初骑马追了上来,“有什么事?”
刘奔连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摆手,叫众人哄笑起来。冰儿自觉颜面无光,趁这时机到了姜天涯身侧,再步行百米后,得到陶纤纤的确定,行到一边灌木,伸脚探了两下。